胡同裡的路燈

顧華

在洛杉磯定居近四十年,今年冬天雨水格外充足。夜深人靜睡覺前,我在睡房裡拉開百葉窗,牆外的路燈在細雨中微微閃爍,雨絲在淡黃的燈光下斜斜飄落,像無數銀線,把夜色縫得密密實實。雨水滋潤著乾燥了大半年的土地,也滋潤著我塵封已久的記憶。那一瞬間,我忽然看見了六十多年前,北京胡同裡那盞昏暗的路燈。

六○年代初,我住在北京南城西琉璃廠,琉璃廠舊稱「海王村」,書香與市井氣交織。我家的胡同名叫「八角琉璃井」,後來改為「琉璃巷」。十幾戶北大醫院的醫師與護士同住一個家屬院,院子裡四季分明:春天楓葉飄香,夏天蟬聲不絕,秋天落葉滿地,冬天北風穿堂。

琉璃巷與琉璃廠西街平行,中間由一條呈Z字形的鐵胳膊胡同相連。那胡同極窄,約莫兩米寬,牆高影深,白天尚可見天光,夜裡卻像一條長長的黑洞。整條胡同沒有路燈,只有在琉璃巷口、靠近鐵胳膊胡同轉角處,孤零零立著一盞老式路燈。

電線桿的木頭老化,看起來搖搖欲墜;燈罩是綠色搪瓷做的,淘氣的孩子們用彈弓射路燈燈泡,把燈罩的搪瓷打得千瘡百孔,鏽跡斑斑,邊緣缺了小口。燈光昏黃微弱,遇上寒風便輕輕搖晃,在青磚灰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夏夜常有飛蛾繞燈盤旋,燈下的地面總落著細小的翅影;冬夜風雪來時,燈光被霧氣暈開,像一團溫柔的霜。

那是大饑荒剛過的年代,童年的記憶裡,飢餓幾乎是日常的背景。我和弟弟年幼,家裡請了尉大媽照料起居,她知道我做完功課後最盼望的便是晚飯,常常笑著把我打發到胡同口去迎父母回家。冬天天黑得早,我便站在那盞唯一的路燈下,雙手縮在袖子裡,伸著脖子望著鐵胳膊胡同的黑暗深處。

父母騎腳踏車上下班,按當時規定,日落後必須自備車燈。車燈有兩種:一種是「摩電燈」,靠車輪帶動發電;另一種是裝兩節大號電池的方形電筒,卡在車把上,父母用的是電筒式車燈。於是,每當夜色沉沉,我總在昏暗的路燈下張望,盼著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點螢火般的光,或是聽到轉彎時清脆的車鈴聲。那一瞬間,我的心便會猛地一跳。

路燈的光太暗,迎面而來的人影總是模糊不清,常常是滿懷希望地迎上前去,又在看清不是父母時失望退回。幾次反覆之後,終於等到熟悉的車燈在轉角處一閃,車鈴聲清亮而篤定。父親或母親下車,一手推著腳踏車,一手牽著我的手。那盞路燈把我們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琉璃巷的土路上,像一幅靜默的剪影。那一刻,飢餓與寒冷都被拋在身後,父母平安歸來,家門就在前方,熱氣騰騰的晚飯在等著我們。

一甲子倏忽而過。如今在洛杉磯雨夜的燈下,我常會想起那盞胡同路燈,它光線微弱,卻照亮了我童年的期盼與依戀;它樸素簡陋,卻見證了歲月的艱難與溫情。燈下那個焦急守望的小男孩,早已鬢髮斑白,但每當夜雨落下、燈光暈開,心中仍會泛起同樣的溫熱與安然。

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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