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思無盡
母親出生於上海富裕人家,外公在霞飛路,就是現在黃金地段的淮海路,開了一家頗有名氣的「小洲錦百貨公司」,家中雇用許多長工和娘姨。自幼她皮膚細緻白皙,套句上海話「儂個小囡」,老討人歡喜。
歲月如歌,青春無悔,十里洋場的上海,食衣住行一無所缺。無憂無慮的日子,到母親十八歲那年外婆去世戛然停止,外面的小三終於變成了老闆娘,進門沒多久,母親心愛的豹皮大衣就被後媽從頭剪到尾。外婆過世撕心裂肺的痛尚未恢復,晚娘就堂而皇之地正式宣示主權。
鬱鬱寡歡的母親日漸消瘦,食不知味,後來被她的阿奶和爺叔接回家住,直到結婚都沒有再踏入自己娘家一步,對後媽的痛恨從未消失,直到信主之後,才從這個無盡期的囚牢中釋放出來。整理母親遺物時又看到這件豹皮大衣,彷彿在對我訴說著青春歲月和鄉愁的故事,揣在手裡老半天,才依依不捨地處理掉。
母親和父親結緣於一名後來變成我們伯母的高中同學,兩個吳儂軟語的上海姑娘,嫁給不會說普通話的廣東兩兄弟,從上海到台灣。新婚的恩愛,母親就是父親的蘋果,所以父親替她改名「梁的蘋」,麻將桌上眷村媽媽們都叫她「的蘋」。母親領著軍眷大中小口的米糧,拉拔六個子女長大成人,忠心地守護著我們,直到全部陸續出國。
母親高中就讀於「上海私立正行女子高中」,所以英文是有底蘊的,初來乍到紐約,母親開始秀她的英文。在超市推著購物車,原本小心翼翼地希望避開洋人,想輕聲說「Excuseme」,卻意外蹦出「Kiss me, kiss me」,只見老外四處閃躲,奔相走避,母親只能在旁尷尬一笑。
哥哥後來移居台灣鄉下,過一段時間就會來紐約探望她,心思細膩的他總是帶著大家上郵輪、一站站不徐不急地公路旅行,美好又難忘。每逢與家人相聚,母親都會謹慎地為六個子女、十三個金孫兒女提名禱告,加上祝福,我們也耐心地歡喜配合。
她的理念是「施比受有福」,一輩子吃虧都是以寬宏胸襟應對,在餐廳一起吃「包肥」,她更是拚著你死我活也要和早已經濟獨立的兒孫們搶付帳;上美容院留下的小費,更是恨不得掏出兜裡的所有,大方令人咋舌,擋都擋不住。
年前我回台灣在中興新村參加為期一年「台灣福音工作全時間訓練中心壯年成全班」,後來和聖徒們去紐西蘭、日本、馬來西亞、澎湖、上海、福建等海外相調,僕僕風塵之後,回來和她共進晚餐。臨行,親著她的額頭,告訴她我們有多麼愛她,她用無限溫柔的眼神回應著「知道了」。不到三日,接到電話說她走了,驀然驚覺,原來母親是等我回來向她親自告別的。頓時,淚水就斷了線……。
母親一生優雅美麗,謙讓宜人。在對父母盡孝上,我們沒有任何悔恨,應該做的,全在兒時的訓誨中。電話裡,大家仍是哽咽難以言語,因為她一直陪著我們,所以我們才能幸福了這麼久,凡經過和她曾一起並肩走過的路,或與她駐足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會令我痛不欲生地思念著她。生死兩茫茫,只有藏身在法拉盛無人看到的角落裡,放聲嚎啕大哭。
對外不舉辦任何公開儀式,只有一家人穿著素服,在她最喜愛的聖經詩篇二十三篇「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悠揚琴聲中,默默緬懷這名蒙大福女子的一生。把人生過得如此剔透晶瑩,脫去世間纏累,百歲翩然仙去,未嘗不是一件美事,只有揮淚道別。親愛的媽咪,我們新耶路撒冷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