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張僑匯券
大陸文革時期,國民經濟一片蕭條。國家為了爭取外匯,鼓勵海外僑胞向國內親友匯寄外幣,制定了一項特殊的優待政策,即每一百元人民幣的外匯可獲得十元面值的僑匯券。僑匯券不能單獨使用,但可以憑券進入僑匯商店,購買當時的市場緊俏生活用品、輕工業電器商品等。譬如一只上海牌手表,標價是一百二十元人民幣,但必須加付三十元面值的僑匯券,才能請得動這支手表。在那個民生凋敝、物資緊缺的年代,僑匯商店成了追求時尚和物質的年輕一代人心目中的聖殿。
一九七八年我從安徽農村插隊落戶回城,進入上海岷山中學任教,結識了語文教研組長吳舒望老師。我倆的辦公桌面對面,朝夕相處,承蒙吳老師提點照應,受益匪淺。
吳舒望是福建泉州人,馬來西亞華僑,父輩早年下南洋,胼手胝手足積下家產,成了當地的大橡膠園主。富貴不忘愛國,年輕的吳舒望回國求學,考入北京師大中文系,在學校中接受了馬列主義教育,學成後他與資產階級家庭畫清界線,不回馬來西亞繼承家業,卻要求到祖國最艱苦的地方幹革命。校方順水推舟,將他分配到新疆一所中學任教,邊陲荒涼,物資短缺,靠每月幾十元人民幣的收入苦度春秋,那時再想回馬來西亞已經不可能了。
後來,為了要解決夫妻分居兩地的困難,他和另一名上海的中學教師對調,在文革中僥倖調回了上海,才與馬來西亞的父母恢復了聯繫。父親感憫兒子在國內的艱苦生活,時常寄來外匯接濟,但吳舒望低調做人,從不聲張顯擺,幾乎無人知道吳老師的背景家底。
一九八○年時我正籌措婚禮,最大的困擾是買不到家具。當時上海的政策是憑結婚證加上戶口簿可以認購普通木床一張、衣櫥一架、小方桌一張和兩把椅子,不足之處自行解決,真正愁煞人。有一次去到位於南京路七重天的僑匯商店,看到一套四明廠出產的全套水曲柳高級家具,標價八百元,這倒還能承受,但附加要三百張僑匯券,可就難死人了。
僑匯商店門口時有黃牛出沒,這種人俗稱打樁模子,專事倒賣票證,一元僑匯券換一元人民幣。我一方面無此財力,再則也不敢做這種非法交易,只能徒喚奈何。
有一次同事間閒聊說起此事,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幾天後吳老師找到我,悄悄地塞給我三百張僑匯券。那可是價值三百元的等價票證吶,我那時每月工資才三十六元,這份情誼重到我都接不住。
光陰荏苒,一晃多年。我在海外工作生活,鮮少回國,吳老師也已調離岷山中學,去了虹口教育學院任教。十多年前我贊助岷山中學校慶,專誠請來了吳老師,才又見到了他。吳老師老矣,髮脫齒落,精瘦精瘦的,話語也很少。我向他要了家庭地址,準備下次拜訪。
幾年後我又回到上海,帶了禮物專誠找去他家,正好他家中有孫輩在旁,推推搡搡中總算送出兩個紅包。臨別時反倒拿了他的好多福建土特產,滿載而歸。
疫情過後,我又回到上海,專程去他家探望故人,這次還帶上了我新近出版的兩本書,我想他一定會喜歡。但是已經找不到人了,吳老師全家搬走,不知去向,鄰居、門衛和居委會都無可奉告。大熱的天,滿頭大汗,怏怏而歸。
我並不死心,在岷山中學老同事中打聽,無人知曉。後來又找到虹口教育學院,退管會的人告訴說,吳老師後來調去海運集團職工大學,不在這裡退休,所以沒有資料。最後一個希望就是找上海海運集團打聽,託了一個在遠洋公司工作的親戚輾轉打聽,得到的消息是:此人在二○二三年二月新冠疫情後期逝世,享年八十八歲。
老知識分子平淡的一生就此謝幕。吳老師年輕時滿腔熱血,報效祖國,但在現實生活中處處碰壁,總算在上海的中學裡謀到一個教研組長位置,滿腹才華,只能教三尺蒙童,聊以餬口。
我在八○年代時就去過他家,楊浦區延吉新村底層的一間小屋,一家四口蝸居斗室,再無當年激情。難能可貴的是雖簞食瓢飲,猶安貧樂道,朋友有難,大筆出手,從不望報。這種老知識分子的道德修養,高風亮節,堪為後人師表。
歲月流轉,人生幾度沉浮,等到有能力回頭尋訪恩人時,卻聽聞他早已離開人世。那一刻,胸中萬語千言,都化作一聲長嘆。原來世間最深的遺憾,不是無緣相見,而是有恩未報,恩人已遠。
每當想起他慈和的面容與當年的慷慨相助,心中仍舊溫熱,雖然再無機會當面致謝,但我願把這份恩情記在一生的行路之中——對人多一分善意,多一分扶持,若能在別人困難時施以援手,也算是把當年那盞心燈繼續點亮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