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深坑創奇蹟(上)
車子停在上海佘山世茂洲際酒店的門口,我還沒來得及打量周圍,便看見老姚興沖沖迎了上來。我倆當年在上海就是好友,三十多年前分別去了美國和加拿大,他是學建築工程的。這次他回老家探親,而我回國旅遊經上海轉機,自上次美國一別又是十載,此刻重逢格外興奮。
兩人寒暄後,我這才定睛打量起酒店大門。沒有想像中的「高大上」,僅有兩層建築露於地面,風格現代簡潔,給人「貌不驚人」的第一印象。
最引人注目的,莫非廣場中央的「卷雲舒」雕塑,其為不鏽鋼材質,被扭曲成流雲般的龍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展現出空靈與流動的藝術感。據設計師鄭路所闡述,創作靈感源自明代文學家陳繼儒「小窗幽記」中的意境:「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雲卷雲舒。」作品以水的靈動刻畫了龍的氣韻,以山的剛毅展現了龍的氣魄,可謂剛柔並濟。
步入大堂,第一眼並非富麗堂皇,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古銅色的牆體立面,以抽象的折線語言,類比著礦坑岩層的自然肌理,粗礪而沉靜,彷彿是被大地深處的力量擠壓而成。黑色的裝飾材料與窗外真實的崖壁遙相呼應,偶爾一抹金色的光芒點綴其間,恍若岩層深處未被發現的礦脈,在靜默中訴說著億萬年的故事。老姚說這裡的水幕燈光秀十分壯觀,每天有四場,每場十分鐘。
他引我走向大堂另一側的觀景台,眼前豁然開朗(見圖)。腳下,深坑如大地裂開的眼眸,深邃而沉靜。八十八米的落差,十幾層樓的高度,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眼前,難怪又叫「深坑酒店」。坑壁陡峭,岩石裸露,褶皺縱橫,彷彿一本被打開的地質史書。
坑底一潭碧水,靜靜地臥著,倒映著天空的雲影,如同一塊鑲嵌在大地深處的翡翠。對面,一道人工瀑布從崖壁間飛瀉而下,水聲潺潺,為這沉寂的石坑注入了靈動的生機。整座酒店的雙弧形建築主體,就像兩道溫柔的臂彎,緊緊依偎著嶙峋的崖壁,以一種謙卑而又堅定的姿態,與自然共生。
我被震驚得呆若木雞,老姚說昨天下午入住時也是這個表情。難怪它被「美國國家地理」評為「世界十大建築奇蹟」之一,還獲得中國土木工程詹天佑獎。良久,我才開口:「這地方,是怎麼建起來的?」他指了指那些裸露的岩層:「為了這八十八米,從論證到建成,整整花了十二年。」
我的目光順著岩壁的褶皺向下延伸,思緒隨著老姚的介紹墜入時間的深淵。腳下的這片土地,最早是一座海拔二十多米高的山丘,之後成了日本侵略者的採石場,他們炸山採石,山體被破壞,抗戰勝利後也沒得到處理。到了一九五九年,天馬人民公社在此設立小橫山採石場,堅硬的岩石被粉碎成城市的基石。
後來,隨著城鎮建設和經濟發展的需要,石材需求量與日俱增,到上世紀六○年代初,整個山丘已蕩然無存。由於開挖面積不斷擴大,石坑深度逐漸加深,經過幾十年的採石,至上世紀七○年代末,終於形成一個周長千米、深近九十米的深坑,足足有五個足球場大小。
日曆翻到一九九九年,上海市礦產局停止核發採礦許可證,小橫山採石場就此關閉。這個深坑便如同大地一道沉默的「傷疤」,靜臥在佘山景區的天馬山腳下,荒草叢生,積水成潭,無人問津。
近年來,隨著生態環保意識的提升和對美好生活的期待,人們開始尋求讓這個廢棄礦坑成為青山綠水之法。但要修復這樣一個上下高度落差巨大的礦坑生態,無疑是一個極其浩大的工程,更面臨著許多技術難關,無人敢碰。
直到二○○六年,世茂集團決定利用深坑的自然環境,建造一座五星級酒店。為解決各種難題,他們請來了素有「瘋子」之稱的英國設計師馬丁約克曼(Martin Jochman),及其設計過杜拜七星級帆船酒店的原班人馬——英國阿特金斯團隊(Atkins)操刀設計,由中建八局負責建築施工。
「把城市的傷痕變為瑰寶」,這是他們最初的構想。此刻,當我真正站在這「傷疤」的邊緣,才深切體會到這句話的分量。它不僅僅是填平,因為填平是最簡單的,用渣土把它填滿,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真正的修復,是承認傷痕的存在,尊重傷痕的歷史,然後用最美的姿態,讓傷痕開出花來。
行家老姚說道,為了這「開出花來」,工程師們拿出了「一樁一探」的繡花功夫。他們面對的,不是平整的土地,而是風化程度各異的岩石,有的堅硬如鐵,有的酥脆如土,在這樣的地質條件下打樁,無異於在豆腐上繡花。但他們硬是為兩百多根樁基做了兩百多次獨立的地質勘探,每一根樁都量身訂製,每一寸深度都反覆計算,僅此一項便耗時近兩年。為了加固生態崖壁,他們在坑口和岩壁上錨入了數千根深深淺淺的錨索與錨杆,最深的錨索打入岩層數十米,如同為大地的傷口進行一場精密的縫合手術。
近百米的深坑,填進去的不止是鋼筋水泥,更是十二年如一日的匠心、巧思與敢為天下先的勇氣。它將一段二戰遺址、工業化的陣痛史,改寫成了人類建築史的榮耀篇。從二○○六年立項,到二○○九年正式開工,再到二○一八年建成開業,整整十二年光陰、耗資二十多億人民幣,才換來這向下八十八米的奇蹟。酒店總建築面積達六萬多平方米,擁有三百多間客房及水下情景套房,配套攀岩、水下餐廳、室內泳池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