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修則已(三)

徐徐

但這顯然不現實,既不符合醫療規範,也不符合她那個捉襟見肘的分期付款計畫。

洗牙師叫珍妮,是個菲律賓華人,說起話來無論是英文還是中文,都帶著跳躍般的節奏。不過慧芳的口音也不輕,兩個自帶方言烙印的人交流起來,倒是一點也不費勁。

珍妮曾經是正牌牙醫,移民後原來的學歷和經驗都需要重新認證,做為單親媽媽的她耗不起,就乾脆轉行了。慧芳笑著說自己運氣真好,可以享受專家級的洗牙,又誇珍妮說話很好聽,像唱歌似的。珍妮聽得很受用,說出來的話卻很現實:「第一次洗牙會有點疼,親愛的,你得堅持一下。以後再洗就不會了,我可以向你保證。」

她打開了電視,裡面正播著動畫片。「小豬佩奇在看牙呢。」她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似地笑起來,隨後便把遙控器遞給慧芳,「你自己選喜歡看的節目吧。」

慧芳胡亂換了幾個台,最後還是回到動畫頻道。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對著一隻粉紅色的小豬找安慰,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可那一刻,她確實只是個害怕看牙的老小孩,就讓動畫片哄自己一會兒吧。

超聲波潔牙機噴出細密的水霧,尖銳的「滋滋」聲隨即在口腔裡響起。慧芳感覺到隱隱的酸脹和刺痛,她知道那是金屬尖頭在她的牙齦周邊遊走。

「你還好嗎?」珍妮注意到她皺了一下眉頭,馬上解釋道:「這裡有一些比較頑固的老結石。」她說「老」時拖得很長,好像那牙結石也和人一樣上了年紀。

她說的可能是實話。慧芳想笑,又不敢動,只好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然而珍妮似乎會錯了意,立刻放慢了動作:「對不起,我會盡量輕一點。你如果感覺不舒服,就舉一舉手。」

慧芳沒有舉手,只是盯著小豬佩奇圓圓的鼻子,讓自己跟著她的節奏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清洗、拋光,一氣呵成。珍妮遞過來一面手柄鏡,慧芳接過來一看,不由得愣住了,鏡子裡那兩排光潔的牙齒,真的是自己的嗎?她試著用舌尖舔了舔,隨之長舒了一口氣:「洗牙沒有傳說中那麼可怕。謝謝你,珍妮。」

以後洗牙,就認準珍妮了。她在心裡默默想著,覺得這樣最踏實。

接下來就是周醫生接手了。隨著幾下細微的刺痛,周遭的世界開始發生奇妙的錯位。

這一回,慧芳體驗到的是夢遊一般的感覺。麻藥起效極快,那股涼意順著牙齦蔓延開來。不過片刻,右半邊臉便沉沉地墜了下去,摸得著卻感覺不到,彷彿不是自己的臉。

意識開始像水霧一樣從軀殼裡剝離,一半留在診療椅上大張著嘴,另一半卻輕飄飄地在半空四處遊走。恍惚間,她好像又聽到了鄰居家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還混雜著金屬撞擊的震顫。那夾雜著嗡嗡的震動傳達到了牙齒,無法意會的痛苦卻跨越了時空,像是鑿在了另一個人身上。她看見了誰?戴著耳塞的老何!他蜷縮在昏暗的臥室裡,隨著那一下下的敲擊聲痛苦地翻動。「搬家、搬家!」他無力地揮舞著拳頭,聲音低沉而嘶啞。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搬進新居還不到三年吧。那幾年學區房價格一路飆升,左鄰右舍像走馬燈一樣換來換去,經常是還沒來得及認清對門的臉,人家就已經變現離場。電梯裡整天混著水泥灰和木屑的味道,進進出出的裝修工似乎比業主還多。

「快好了。」周醫生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霧,遠遠地從天邊飄了過來。慧芳眨了眨眼,意識又回到了眼前。電視螢幕上,佩奇和喬治還在泥坑裡跳得起勁……

一聲極輕的「啵」,就像軟木塞離開了瓶口,那顆爛牙終於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半邊臉依然沒有知覺,整個腦袋也渾渾噩噩起來。一時間,慧芳分不清這到底是遲來的解脫,還是後知後覺的空虛。

4

疼痛是在麻藥散盡後,才真正顯山露水的。周醫生給的止痛片只讓慧芳勉強撐到凌晨三點,那種灼人的鈍痛便如潮汐般捲土重來。她不得不爬起來,摸黑吞了兩片「布洛芬」,在未見藥效的焦灼中,睡意已散得乾乾淨淨。

窗外的夜一如既往的寧靜,天花板上的光斑晃晃悠悠。慧芳盯著那抹微光,恍然想起,這個點曾是他下班回家的時間。

老何回家總是輕手輕腳,像是刻意把自己調成了靜音模式。為了不驚動熟睡中的她,他有時回來晚了,便會在書房歇下。沒想到這種習慣成自然的體貼,竟掩蓋了他後來的夜不歸宿。

那時的她太忙了,工作、家務、孩子的功課,早已讓她自顧不暇。她並不指望他分擔什麼,只要他不鬧著搬家,她就謝天謝地了,哪裡顧得上他靈魂的去向?

直到那個牙疼發作的深夜,牙齦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抽動,她在被窩裡縮成一團,渴望身邊能有一個溫存的安撫。可直到天光透進窗簾,她也沒能等到他回家。

疼痛和失眠是天生的偵探,能放大所有細微的知覺,慧芳隱隱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不久後的一天,她悄悄跟上了下夜班的他。她看見了什麼?他和一個披散著長髮的年輕女人,熟練地掃碼、借車,說說笑笑地並肩騎入夜色。她心跳如鼓,手忙腳亂地翻出自己的市民卡,可試了幾次都沒能借出一輛自行車。後來是計程車帶著她尾隨到月亮湖景區,卻又被碩大的禁行標誌攔在了界外。

她在湖邊的長椅上枯坐了近兩個鐘頭,什麼也沒等到,除了那層層疊疊、似乎永遠也望不到頭的黑暗。(三)

圖/123RF

移民 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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