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後又逢君

姚全興

我是一個十分懷舊、念舊的人,發表過「重讀當年手抄本」、「難忘師恩」等懷念親朋好友的文章。今年年初,我聯繫上了一名老友,了卻了一件由來已久的心事。

上世紀六○年代初,我初中畢業時因病失學,但不心灰意冷,毅然決然走上了自學之路。自學的最好場所無疑是圖書館,於是南京路上的上海圖書館,成為我專心致志埋頭讀書的好地方。但一個人閱覽書籍報刊和寫作讀書筆記,未免孤獨和冷清,就有「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的意願。

就在這時,我注意一個和我差不多同年齡的人,他身材高大,氣宇軒昂,時常翻閱一般青年不看的文史哲雜誌。於是,我們在陽台上面對人民公園的青枝綠葉,從自學到學問,無拘無束地攀談起來。他關於理想和人生的觀點鮮明獨特,侃侃而談時又頗有書生意氣,這一點非常吸引我,於是我和他相處融洽,無形之中成為默契的朋友。

由於各人境遇不同,為了求學和就業分道揚鑣,我和他漸漸不見面了,後來就失去了聯繫。但我一往情深,他留給我的印象,十分清晰和美好。還有他姓邊,姓邊的人不多,容易記住,他的名字積澱在我內心深處。我和他交往雖然不多,幾十年後沒有淡忘,記憶猶新。

也許心有戚戚焉,有一天我在一家老年報上,忽然看到一篇「外孫的『咖啡店』」的文章,作者署名邊道豐,一個激靈,內心的島嶼浮現起來,並冒出一個迫切的想法:希望久別重逢我青年時代的朋友。我請老年報編輯把我的要求轉告給他,也許天隨人願,過了兩天,他就透過微信和我接上了舊緣。

在什麼地方見面?我馬上告訴他,在我住處附近的「新發現飯店」吧。新發現三字寓意很好,六十年後新發現的老友就要在這裡握手言歡,天隨人願,不是很有意思嗎?

那天,我早早站在飯店門口,左顧右盼。不一會,他來了,雖然暌違已久,他那魁梧的身影、矯健的腳步,依然透出從前他內在的堅定和自信。我趕緊上前和他握手和擁抱,真切地感到一股熱力在彼此身心湧動。

我和他舉杯問候後,盡情暢談了分別後的情況。雖然遭遇不同道路,但都沒有碌碌無為,辜負自己的青春。我們都做過工人,儘管生活之路艱難曲折,但透過不斷努力,加強自我修養,終於在一些文化領域取得了發言權,成為科技和社科方面的人才。

飯後邀請他到我家去,在我的書房繼續交流。我送他散文集「永遠的牽手」,讓他從中了解一些我幾十年中的追求和遭遇;他贈我的「地中海遊輪記十劄」,不是旅途瀏覽的流水帳,而是新意迭出、言辭警策。如參觀龐貝古城後說,「真正的震撼並非來自廢墟,而是突然意識到當今世界並不太平,文明極其脆弱,我們至今仍生活在『龐貝 』之中,只是尚未聽見火山憤怒的聲音而已。」在思想和感情中透出筆力遒勁、境界超越。

六十年後又逢君,我喜出望外,又感慨良多。我說:「我和你都已耄耋之年,來日無多,我們更應該考慮怎麼過好我們的晚年,讓夕陽煥發最後的光彩。」他宛然一笑,頻頻點頭,我注視著他,欲說還休,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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