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一起回來

龔則韞

母親退休後,忽然變得很忙。

母親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前,戴著老花眼鏡看電腦,研究機票、旅館和地圖。滑鼠溜得很快。廚房裡水壺響了,還繼續看電腦,叫女兒晶晶去關火。

「我們出國旅行,當作妳的畢業禮物。」母親突然說。

那時,晶晶剛大學畢業,正等著進研究所深造。出國旅行對她只是暫停鍵,但對母親,好像是一件準備很久的大事。

晶晶說:「嗯!」沒有多想。

出發前,母親一如既往替晶晶整理行李。

晶晶已經二十二歲,但母親仍把類似的衣服一件件摺好成四方形,疊成一落,依次放進行李箱的不同角落。藥、充電線、雨傘、洗浴包、鞋子,全都有固定的位置。

母親還帶了茶包、餅乾、乾果、巧克力糖,小心放進袋子裡,這全是晶晶愛吃的零食。

「外面不一定買得到。」母親說。

她笑母親太誇張,母親也笑,沒有反駁。很多事情,母親早就習慣不加解釋。

飛機抵達英國希斯洛機場,搭乘計程車到了倫敦市中心,已經接近傍晚。

櫃檯的年輕人說:「房間在四樓,很抱歉,電梯壞了,正在維修。」

晶晶下意識皺起眉頭,正想開口問能不能換房,母親已經說:「沒關係,我們走樓梯。」

母親背起雙肩背包、提著餅乾袋子,另一手拖著輪子行李箱。

她伸手要幫忙,母親說:「妳看好自己的東西就好。」

那句話聽起來很普通,就像母親以前送晶晶上學時說的話:「路上小心。」

樓梯間有些悶熱。

第一層,母親還在問女兒:「晚餐想吃什麼?」

第二層,母親的呼吸變得粗重。

第三層,母親停下來,手扶著牆,笑著說:「媽媽退休了,身體也差了。」

晶晶說:「我來拿吧。」母親搖頭,休息了一下,喘了一口氣,很快又往上走。母親總是走在女兒後面,又總是替女兒拿著最多東西。

第四層轉角,母親驚訝地說:「我眼前模糊,看不見台階,一腳踩空了。」

意外發生得太快,晶晶只記得母親手上的行李箱突然往下滑,身體跟著失去平衡,向後倒下時,看了女兒一眼。晶晶下意識伸出雙手要抓住母親的身體,無奈力不從心,無能攫住。

母親繼續倒下滾落,嘴裡急促喊著:「晶晶,小心、小心。」

接著是連續的撞擊聲,「空隆空隆」地在樓梯間反覆迴響。

最後,一切安靜下來。她腦中空白,無法相信剛剛發生過意外。

她在四樓樓梯間愣住了。

有人報警,有人打電話,有人窸窸窣窣說話。她看著散落的餅乾,撒了一地。

母親躺在樓梯底部,表情很平靜,像終於不用再趕時間,可以真正休息了。

那晚晶晶住進四樓的房間。行李箱靠在牆邊,是母親一路拖上來的那個,提手似乎還有母親的溫度與手澤,她沒有打開。房間很安靜,忽然發現,這是第一次旅行時,母親不在身側確認門鎖,也不叮嚀女兒要加件衣服。

她跟留在家的父親通電話,那頭接起來,輕鬆地問:「晶晶,到了嗎?」

她立刻以嗚咽的聲音回答:「爹地,媽咪死了。」她哭哭啼啼地述說意外的經過,一向做事幹練的父親從驚嚇中立刻鎮靜了下來,果斷地說:「告訴我,你們旅館的經理姓名和電話號碼以及運去的醫院,爹地來打電話處理,妳明天就改機票飛回來。」她於是把明天交給了父親,從緊揪的肺呼出長長的一口氣。

當晚,她改了回程機票。第二天,她搭計程車去機場。裡邊人來人去,每個人都拖著自己的行李。輪子在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第一次注意到,那聲音一直都在,只是以前她都疏忽了,聽見的都是嗡嗡人聲。

飛機起飛後,她打開背包找餅乾,裡面有母親放進去的一包濕紙巾。所有東西都整整齊齊,好像母親只是暫時離開座位去上洗手間。

她吃著、吃著,餅乾味道和平常一樣。她忽然意識到,以後再出門,大概不會有人問她:「會不會餓?」那一刻,眼淚撲簌撲簌掉下來。

她想起母親的五官,平凡得像路人乙,但是兩頰有深酒窩。這位毒理專家笑起來,活絡了五官,生動得眉飛色舞,令聽者也高興地領受她的熱情和侃侃而談。在家裡也是充滿母親的聲調,內向的父親是主任工程師,沉默寡言,甘願做一個聽眾。他精於修理家具、電器、冰箱、洗衣機、開關、汽車……

飛機穿過雲層時,她低頭看著腳邊的隨身行李箱,忽然明白,原來長大,是有一天,她必須自己把行李帶回家。那個一輩子替她多拿一點的母親,沒有一起回來。

父親在舊金山國際機場接到她,接過她手中的行李,拍拍她的肩膀,悲戚地說:「爹地已經拜託本地葬儀社的主理幹事,處理後面的事。辦好法律文件,就可以接媽咪回來。」

她靜靜地點頭:「嗯。」然後默默地跟著父親走。

恍惚間,後面有衣衫飄揚的空氣振動,她回頭看到一位老婦,高䠷背影,漸行漸遠。

圖/123RF

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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