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緣
上世紀九○年代初,我曾找自詡是最心靈手巧的木匠特做了張電腦台,電腦的側邊是大大的五層透明玻璃櫃,用來放置我心愛的水晶飾品,及從每個旅遊景點捧回來的紀念品。但現在只有一塊紫色底板的十二邊角水晶(見圖)飄洋過海、矢志不渝地陪伴著我在異國他鄉的每個朝朝暮暮。
十二邊的水晶如雞蛋大,沉甸甸、冷冰冰地捧在手心,讓人立刻有透心涼的舒暢感;每個邊角潤滑極致,惹人忍不住慢慢地旋轉把玩。稍微一動,水晶的折射就立馬延伸、變幻萬千,生化出藍、綠、紅黃等色彩,再加上紫色的底板,更讓人深感浪漫無比;肥美矯健的老鼠靈動而活,秒走煩惱,令我又元氣滿滿。此番情有獨鍾,不只是我再沒遇到比它更美的水晶,更因有那贈晶者玲瓏剔透的水晶情。
一九九一年炎夏的中午,太陽幾乎把地面也烤焦了,平時人頭湧湧的新會市第一個開放式超市「華僑商店」此刻門可羅雀,連盯梢的領導都午休去了,這是做巡場的我唯一歇息的好機會。
剛坐在角落的罐頭盒上,忽然一個高大偉岸的身形無聲響地立在我面前。好俊朗白淨的國字臉,大大的眼睛裡是一潭止水,這不正是我們花季少女夢中的白馬王子嗎?我剛怔住,忽然被側邊玻璃牆後的騷動和口哨聲打斷了,白馬王子馬上慌亂地用白哲修長的手抄了兩包糖,臉紅通地去收銀台。
「垃圾池,為什麼這麼久才來探我們?」才姨笑呵呵地從收銀台迎出來,踮起腳尖拍著帥哥的肩膀說:「你什麼時候帶我們參觀你的大辦公室?我們靚女枝枝後天休息喔。」一向傲嬌的枝枝此刻低頭撥弄著算盤。「對,他自己一個辦公室又大又亮,還有張很長的設計台。」百貨楊櫃長先聲奪人,衝過來一手拿起糖果一手拖著帥哥就走。「我們百貨的帥哥又請吃來了。」楊櫃長的大嗓門一響,頓時五個樓層的店員全蜂擁而至,場面絕對比開會點名人齊、積極。
「他文靜又樂於助人,我們售貨員在顧客那受了氣,唯有找他吐槽,而他總是笑咪咪的,又恰好名字有個池字,所以大家就叫他垃圾池了。」我的搭檔琴姐興奮地說。我在僑店做了近一年,他來過幾次,總是和百貨櫃的人說釣魚的趣事,也曾約我們食品櫃的人出遊和聚餐,而我則是那個要留守上班的灰姑娘。
「這是垃圾池給妳的禮物。」琴姐風風火火地塞了個小禮盒給我就走了。打開小錦盒那刻真令我欣喜若狂:是我夢寐以求的水晶,而且是我的生肖像;沉甸甸、清涼透心的感覺,紫色的小老鼠似安靜地趴著,卻又蠢蠢欲動,稍微轉動水晶,七彩變幻的光令我遐想萬千。我曾在剛開的金鋪見過它,標價幾乎是我整月的工資。那時我已離開僑店一年,對於這忽然而至的禮物,當然是珍而重之地收藏起來了。
面對職場潛規則,我茫然不知所措,有口難言。「跟垃圾池去釣魚啦,保證清淨。」琴姐建議。他來了,來我說的風景區內的湖,一切都很自然而然,他釣他的魚,我發我的呆,只有魚上鉤那一刻因興奮激動而有互動。
也不知道最怕蚊叮蟲咬的我是怎會由早待到晚的;而沒大魚釣,小魚要放生的他,縱然明知一無所獲,也陪我虛度了那麼多個時日。只要我打電話給他,他總會到,見到面後從不會超過兩句話;也只有他在,世界才平實自如,悠悠天地間,就只剩我倆。
一九九五年十月一日,我又想到了約他,是因為幾個朋友約了去東方紅水庫露營,還差一輛摩托車,而且那有釣魚的最佳位置。一路遊山玩水,我們都玩得很盡興,而他也一直都是笑而不言地站在我身邊。他在沙灘邊搭好兩個帳篷,本來說好玩通宵的,但我們兩個女孩到了一時,就丟下五個大男孩躲進帳蓬睡了。
「哇,這個心堆得太漂亮了,還有丘比特之箭,實在太浪漫了,如果此刻堆心人求婚,我肯定嫁。」讚嘆聲把我吵醒了,太陽還沒醒呢。女伴一骨碌跑去看熱鬧,十幾個青年爭相和沙雕拍照,雖然爭得激烈,吵得歡騰,但個個唯恐觸亂了沙心。所有女孩直呼嘆為觀止,而男孩都自嘆不如,他們折騰了很久才離開。
是池堆的沙心,男生羨慕而又佩服地說。池提著漁具回來了,對於大家的追問,還是靜靜付之一笑,波瀾不驚地對我說:「潮漲了,快拆帳篷走吧。」我戀戀不捨地蹲在沙心內,那一刻多麼渴望他說這是他的傑作,卻又怕他說。想,又不想,我磨蹭著,凝望著水一點點地上漲、上漲……。
舊城區拆遷,他家的電話拆了,我再找不到他,也沒有再見過他了。我曾去釣過很多次魚,但最多只待了三個鐘頭就厭煩了,真不知道當初怎會和他待足一天,確切地說,是他傻乎乎地陪足我這麼多個日出和月上柳梢頭。
溫馨浪漫的紫水晶慢慢地在我手上轉著,幻化的彩虹也在躍動,變化無窮;不變的是初心,難忘的是那份純潔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