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最憶是湯糰

中華郵政曾於二○○○年十一月發行一枚二十四節氣之「冬至」郵票（見圖），圖案為雪花飄落襯托下的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白雙色湯圓，反映了台閩地區民眾在冬至日吃湯圓的傳統習俗。看到郵票裡的湯圓，我想起了兒時在故鄉寧波過年時與湯圓相關的甜蜜往事。

寧波話稱湯圓為「湯糰」，當地民間素有正月初一吃湯糰的習俗，以此象徵如意、團圓等吉祥之意，其歷史可追溯至宋元時期，古稱「浮元子」。正宗的寧波湯糰是「豬油湯糰」，外皮以水磨糯米粉製作，內餡由豬板油、黑芝麻與綿白糖混合而成，煮熟後食用，皮糯而不黏，咬破外皮，油香四溢，獨具香、甜、鮮、滑、糯之特色，成為寧波著名美食之一，享譽天下。

臨近農曆新年，外公、外婆和母親就開始為製作湯糰而忙碌。外公首先外出採購所需的主要食材，包括上等糯米、生豬板油、黑芝麻、綿白糖等。外婆隨後將糯米放入缸內用水浸泡一夜，第二天開始用石磨磨製糯米漿。磨漿時，外婆一手握住木柄轉動磨盤，另一手用調羹（勺子）不斷將糯米連米帶水舀入磨頂孔洞裡，隨著石磨不停轉動，磨出的米漿順著磨盤底部凹槽流到出口處，這裡已事先綁紮了一個布口袋，用於接住流下來的米漿。

由於一人單手轉動石磨比較吃力，故外婆家的石磨上還安裝了一個木質的T字形助力桿，桿的中部用麻繩懸掛於房梁，一端有圓孔套住石磨的木柄，另一端的橫撐則由母親雙手扶住，配合外婆轉動磨盤而往返推拉。我在一旁觀看外婆和母親勞作，覺得很有趣，遂請求母親讓我也試試推拉助力桿，結果因用力過猛，導致石磨上下兩部分脫離移位，反而幫了倒忙。

米漿在布口袋內瀝去水分後呈濕泥狀，挖出來即可用作湯糰的外皮。接下來是製作湯糰的餡料，外婆先將黑芝麻炒熟，再由母親用石樁把熟芝麻舂碎，篩盡殼皮。同時，外公在一旁用手將大塊生豬板油的筋膜逐一撕脫剝離，以獲得純粹的油脂，我也積極參與其中，弄得兩手沾滿豬油，又黏又滑。最後是將餡料合成的時刻，只見外婆將碎芝麻、切碎後的豬板油與綿白糖放入盆內拌合均勻、揉在一起，形成一大團餡料後，再逐一壓成直徑約十釐米、厚約一釐米的圓餅備用。

到了正月初一，大人們一大早就圍坐一桌開始包湯糰，我和弟弟也跟著一起湊熱鬧。外婆拿出圓餅狀的餡料，用刀在其上縱橫各切幾下，使每塊餡料成為約一釐米見方的小塊，其大小正好可以包進一個湯糰內。母親則先將濕糯米粉搓成圓柱狀，再掰成小段。大家由此一起動手，將小段糯米粉捏成小餅，再取一小塊餡料包入其中，然後用雙手搓圓，一個完整的湯糰由此成型。

不一會兒，一批豬油湯糰就包好了，母親隨即將它們下鍋用沸水煮，煮熟後的湯糰表皮潔白晶瑩透亮，黑色內餡若隱若現，煞是好看。將湯糰連湯盛入碗裡，再撒上一些糖桂花食用，一口咬下去，黑得發亮的芝麻餡便流了出來，香氣撲鼻，令人回味無窮。

吃過湯糰，外婆會拿出事先煮好的「烤麩」和「素雞」等鹹味素食，讓我和弟弟吃下，起到甜鹹、葷素中和作用，據說可防止小孩子因食用過多油膩甜食而反胃嘔吐，此舉寧波話叫「煞煞口」。過年期間，外婆還會用濕糯米粉搓成一粒粒小小的圓丸，配以她自製的酒釀，煮成酒釀圓子，並撒上糖桂花，作為節慶餐後甜品。

對於一時用不完的濕糯米粉，外婆會將其掰成薄片，擺放在竹匾籮裡露天晾乾後儲存，待下次使用時加入適量清水軟化即可。外婆曾告訴我，露天晾放糯米粉時最怕颳南風，因為用經南風吹過的糯米粉包出來的湯糰，煮熟後其外皮會變成粉紅色，後來我也確實親眼見識了這種情形，但一直不知何故所致。

我們舉家從寧波搬到青島時，父母特意在行李中帶上了一個小石磨，方便到北方居住後繼續在家自製寧波豬油湯糰。此後一段時間裡，我們在青島依舊保持了正月初一早餐吃湯糰的習慣。當然，入鄉隨俗，北方年節主打食物——餃子，也是必須吃的。我們還曾將自製的湯糰煮熟後，分贈予鄰居品嘗，獲得一致好評，大家都覺得，「精緻」的寧波湯糰的口感與味道，均優於北方地區用乾糯米粉滾製的「粗獷」元宵，使我們頗感欣慰與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