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屋(一)

水仙

1 死結

母親嚥氣的那一刻,吉隆坡正下著暴雨。

這不是那種爽利的雨,而是黏稠、厚重,帶著一股子從沼澤裡翻湧上來的腥氣。雷聲像是沉悶的滾石,在頭頂薄薄的水泥板屋頂上碾壓而過,震得玻璃窗框「嗡嗡」共鳴,連牆上那面蒙塵的鏡子也跟著顫抖。

屋裡斷了電。黑暗沉甸甸地壓下來,只有閃電偶爾撕裂夜幕,慘白的光瞬間照亮床頭那張枯槁的臉、深陷的皺紋和乾癟的皮膚。

林恩跪在木床邊,膝蓋抵著凹凸不平的堅硬水泥地,寒意順著骨縫往上爬。她手裡攥著母親那隻逐漸冰涼的手。那是一雙指節粗大變形,如老樹盤根錯節的手。掌心的紋路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那是長年分揀廢舊電纜留下的印記。指甲邊緣黑黃厚重,因真菌感染而微微翹起。

林恩沒有哭。她的淚腺似乎在二十年前那個雨夜,就已經乾涸了。

此刻,她只感到一種巨大而荒謬的空虛,彷彿胸腔裡那個叫「心臟」的器官被生生剜去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在這間四百平方呎的茨廠街廉價老公寓裡,混合著令人窒息的味道:陳年發酵的霉味、用廉價脂粉也掩蓋不住的老人腐朽氣,還有角落裡堆積如山的廢紙板受潮後散發的酸臭。

這味道像無形的繩索,瞬間勒緊了林恩的咽喉,把她從2026年那個擁有博士學位、住在加州別墅的現代女性,硬生生拽回了陰暗潮濕的過去。

就在十分鐘前,母親拚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那雙渾濁蒙翳的眼球死死盯住了林恩。那眼神裡沒有半分迷茫,反而透出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清醒──那是看穿了一切,卻依然選擇恨毒的眼神。

林恩以為那是臨終前的迴光返照,甚至懷著一絲卑微的、近乎乞求的希望,湊過去,把耳朵貼近母親乾裂起皮、滲著血絲的嘴唇。「還……我……兒……」

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裡發出,倒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相互摩擦,帶著一種來自地獄深處的嘶啞與陰冷,瞬間凍住了林恩的血液。

她僵在那裡,渾身的毛孔都在一瞬間收縮。窗外的雨聲彷彿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母親那張在閃電下慘白如紙的臉。

「什麼?」林恩不可置信地問,聲音發顫,「媽,妳說什麼?」

母親的眼睛充血,眼底沒有絲毫留戀,只有赤裸裸的、濃稠如墨的恨意。她喉嚨裡發出「咯咯」的響聲,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做最後絕望的空轉,拚盡全力擠出最後一絲氣流──那是一個扭曲的、近乎惡毒的詛咒:

「把……阿明……還……給……我……就是你……你這個掃把星……把我的阿明……逼走了……」

說完,她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像油盡燈枯。依然帶著恨意的眼睛半睜著,直勾勾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那裡真的站著她的兒子阿明。在母親早已扭曲的幻想裡,逼走阿明的凶手,正是眼前這個倖存的女兒。

林恩跪在地上,感覺渾身的血液都逆流到了頭頂。

「妳贏了,」林恩對著母親的遺體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到死妳都要贏我,是嗎?妳哪怕看了日記、哪怕知道阿明是因為什麼瘋的,妳也寧願恨我,也不願承認,是妳把他逼死的,對嗎?妳甚至到現在還騙自己,他只是走了,而不是死了……」

她慢慢地、一根一根掰開母親僵硬的手指。那觸感粗糙、冰冷,像在掰斷枯樹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指觸到玻璃,冰涼刺骨。

窗外,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扭曲了外面的世界。樓下的茨廠街依舊燈火通明,紅紅綠綠的霓虹燈牌在雨水中暈染開來,像一幅斑斕卻廉價的油畫。

遠處,雙子塔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虛幻的海市蜃樓。那是母親一輩子都夠不著的夢,也是林恩逃離後的背景板。

林恩的心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遠方。這個時候,加州的陽光應該正明媚吧?丈夫湯姆大概正帶著孩子們在後院修剪草坪,空氣裡瀰漫著剛割過的青草香和烘焙咖啡的香氣。那裡的陽光是金黃色的,毫不吝嗇地灑在每個角落,照得人心裡暖洋洋的。

在加州,林恩學會了在晨光中做瑜伽,學會了在周末開家庭派對,學會了用香薰蠟燭驅散家裡的異味。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洗掉了身上那股茨廠街的霉味,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全新的、乾乾淨淨的人。

可只要回到這裡,只要站在這間屋子裡,那個完美的世界就像鏡花水月一樣碎裂了。

圖/薛慧瑩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屋子中央那個龐然大物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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