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泥做土磚
一九七七初夏的一個學習日,我們幾個下放學生向農場場長報告說:「場長,根據副大隊長通知,叫我們幾個男生到他家去,說學習一門新課。」場長摸著光頭瞇眼怪笑著說:「大隊長的通知,我怎敢不放你們。去吧,女生留在農場學習,也要預防公社來抽查。」
我當時心裡想,你對下放學生管理嚴格、凶巴巴的,對「頂頭上司」大隊長的「命令」敢違抗嗎?其實,到底「學一門什麼新課」,我們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副大隊長的家離農場比較遠,是大隊最偏遠的一個生產隊。他家的上面不到一米,就是潛水西大堤,因他是縣裡一位局長的親戚,從皖西北一個窮畈區遷過來的。
漢代皇帝劉徹當年封天柱山為「南嶽」,就是逆潛水河上山麓的。在我們上山下鄉那個年代,不知道什麼「南嶽」、「北嶽」,也不知道數千年前有皇帝龍船浩浩蕩蕩經過面前的河道。我們思想單純,老老實實接受農民老師「再教育」、爭取好的表現,有機會被推薦升學、招工。
年輕人走路快,對沿途河水竹林等景色漠不關心,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副大隊長很高興,叫我們每人喝了一碗從茶壺倒出來的苦茵茵茶水。幾分鐘後,帶我們走到大堤下一塊水田旁,交給了一個農民。
在場的還有本生產隊三個農民,他們說是副大隊長的親戚,其中一個是負責人,他說:「根據領導安排,你們四人跟我幹。看前面,水牛正在踩田中的泥巴,到了一定時間,田泥差不多就『熟了』,到時將泥巴挑到對面的大堤上。你們要脫掉長褲子,免得泥巴黏得難受。還有,一擔泥巴很重,你們一次少挑點,關鍵不能上大堤時潑潑灑灑。來,長褲脫掉掛籬笆牆上,畚箕扁擔已經準備好了。今上午,我們七人要完成幾百塊土磚的挑泥任務,挑完才吃中飯。」
脫掉鞋襪和長褲,感到舒服多了。非汛期,大堤上顯得長而空曠,我們將泥巴倒在指定地點,只見一名中年人用雙手將泥巴捧著放入一個磚樣長型模子中。該磚模四周木頭製作,中間嵌人冰鐵,這樣泥巴放模子中不太黏,可時間稍長,多少還有黏點泥巴,模子中有時也還要用水抹布擦拭。
泥巴入模內,要用勁用雙拳頭揣,要多長時間靠有經驗的師傅把握,主要預防磚中間形成空洞;連著揣揉十幾下,再將模子輕巧地由下而上取出來。大塊的泥巴任太陽曬乾,就是一塊非常結實的土磚了。
後來看到的小青磚,也要用模子做出,然後要放窯中用高溫燒。土磚的塊頭大,有點像安徽鳳陽朱元璋故鄉明城牆遺址中城牆磚般大小。
農村蓋屋時,要將大塊土磚拋兩、三米高用於瓦匠師傅砌牆,嬴弱手勁小的人想都別想,在記工分年代,只有每日獲得十分的主勞力才行。像我,中學愛好推鉛球,手臂肌肉強壯,個頭一米七十五,也只拿到八分工;女同學,最高的只有五分工。
挑泥巴一開始無所謂,一個小時後,腿肚子微微顫抖起來、肩頭火辣辣地痛。最令人頭痛的是,從田畔到大堤,堤畔的小路偷偷臨時開的,淺而逼窄,完工後還要恢復原樣,走在上面像走鋼絲。上大堤,要靠肩膀的力和腳趾頭暗暗出力,這種使勁外端倪不到真實情況,只能看到挑磚人身上淌的汗水溢出,彷彿無數條小溪流在流淌。
農村婚喪蓋屋做土磚都是大事,中餐的安排不比年夜飯豐盛,但「實惠、硬氣」。主菜紅燒肉,一塊肥肉占百分之八十以上,每塊肉一兩多(約七、八十克);有鹹魚塊蒸臘肉、毛魚炒辣椒、韭菜雞蛋湯、現磨的豆腐燒青菜,還有醃缸豆、辣椒醬蒸蝦米,每一道菜都好看下飯。
挑泥巴的人除了出大力,平常很少吃到大葷,一大碗紅燒肉不到十分鐘就吃完了,我記得吃了兩大塊。副大隊長還從縣城酒廠買了幾斤白酒,以及「大鐵橋牌香菸」。那餐飯吃得「天昏地暗」,大方桌子上一片狼藉,每個人都酒足飯飽,不斷打著響嗝。
半百老人副大隊長將我們送上大堤,樂呵呵說:「你們辛苦了,謝謝。回農場洗個熱水澡,晚上睡早些。」我回答說:「謝謝領導周到安排,讓我們大開眼界。挑泥巴、做土磚,還真是一門新課,書本上確實看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