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祖父的背影
祖父離世已經四十八年了,悠漫歲月並沒有磨蝕他在我記憶裡的音容身貌;可隨著年紀增長,閱歷積厚,重思舊日的祖父形象,不免產生重重困惑。尤其是堂哥幾年前遇見某個人,帶給我極大的震撼,從此我不時胡亂臆測,試圖一一開解謎團,追溯祖父隱抑不顯的內心世界。
▋送別祖父的慘白典儀
祖父去世時,親友們都說他福壽雙全。兩周前,長孫才娶親進門,一個月內,辦理喜與喪兩件大事。事業正值顛峰的大伯極力鋪張排場,祖父的後事尤其辦得備極哀榮。儒家嚴謹的禮節規範、道教和佛教帶著神祕色彩的冗長儀式,大張旗鼓,是要讓家人反覆沉浸於失親的創痛,才覺得對得起遠行的親人?還是讓禮儀的瑣碎枝節去麻痺子孫的悲慟?後來我讀《紅樓夢》中賈府處理秦可卿喪葬的繁文縟節,總想起送別祖父的那些慘白典儀。
祖父不但後事隆重,生前也受到兒子與媳婦的恭敬奉養。伯父與父親自幼失母,和長年相依為命的老父有難以割捨的情感。可是,從今天的角度省視,祖父的感受真的受到關注嗎?
大伯家的歐巴桑不時對老太爺破口大罵。祖父喜歡外出打小牌,深夜回家,若是忘記帶鑰匙,電鈴吵醒歐巴桑下樓開門,便對老太爺毫不客氣地高聲抱怨。伯母協理伯父事業,家務全倚賴歐巴桑,看到歐巴桑對祖父不敬,非但不以為意,還把這事當笑話說給大家聽,以致於歐巴桑態度更加無所忌憚。
童年時見到歐巴桑和祖父言語不通地比手畫腳,聽到她取笑祖父,好脾氣的祖父並不動氣,我從未去思考祖父真的無所謂嗎?家裡常開牌局的大伯夫婦,為何不讓喜歡方城之戰的老父在家搓牌,而勞煩老人家深夜從外歸來?某晚,在外面打牌並喝了小酒的祖父,回家後心臟病發,溘然長逝。
曾聽伯母抱怨,祖父就是喜歡打麻將。然而,退休的老人家終日無事,面對只有歐巴桑的空洞大房子,不築方城又何以打發時間?
▋不痴不聾,不作家翁
祖父和我們四姊弟的互動則趨向兩極模式。星期天中午,祖父坐三輪車來我家,帶來大伯家訂閱「新生報」周末附贈的「新生兒童」做為伴手禮。孩子們吃著母親精心烹調的午餐,聽著祖父和父親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祖孫雙方並無對話,然而這不意味我們對祖父敬而遠之。
暑假去大伯家小住幾天,離開長輩的眼皮子,我們這些頑皮的孩子,竟然會去逗弄午睡醒來、坐在客廳沙發上發愣的祖父,搞到他懊惱地瞪著我們罵道:「沒規沒矩。」那一刻,我們和斥罵老太爺的歐巴桑無異,都在欺負好脾氣的祖父。
姑婆的出現,格外凸顯了祖父的溫厚寬容。彼時兩岸尚未開放,大伯花費不少心力拜託香港友人,將祖父無兒無女的妹妹從杭州接來台灣與祖父做伴。姑婆個性剛烈,和當家的侄媳婦(伯母)無法相處,天天爭吵。在我家的周日午飯桌上,姑婆總對祖父抱怨生活不順心,祖父也總是無奈地要她看開點,別斤斤計較。
記憶裡的祖父,正是秉持著「不痴不聾,不作家翁」的信念,恆對大媳婦的強勢、歐巴桑的無禮、妹妹的執抝,以及孫輩的頑皮,寬容以待。家中長輩說,抗日戰爭期間,日軍曾經密集轟炸杭州,祖父的續絃妻子,突然喪生於砲彈轟垮的房屋裡,當日稍早,她還一如往常地嘮叨不休呢。祖父因此以「女人不可囉嗦」告誡後輩,何嘗不是「好男不與女鬥」的自我寬慰。
▋於人於事,從無爭執
最近整理少時舊物,意外發現一份父輩為祖父葬禮準備的誄辭,敘及祖父平生行誼。以前我應該閱讀過,但沒有記在心裡,以致印象全無。它彷彿出土文物,令我重新凝視祖父遠行的背影。
誄辭推崇祖父「於人於事,從無爭執,敦厚熱誠」,確實如此。然而,令我倍覺驚訝的是,誄辭裡提到祖父年輕時創業的魄力,及在動亂時代顛沛大江南北的剛毅,無不顛覆了祖父晚年靜坐家中,低調隱斂,甚至有些「委曲求全」的形象。
祖父出生於民國前二十年,十五歲失父,母親帶著幾個孩子由上虞(今屬浙江紹興市轄區) 投奔杭州娘家。祖父由金飾手工藝學徒做起,爾後自創銀樓。二十四歲時獲得北京恆利金鋪禮聘,跋涉千里隻身前往任職,可想而知風土殊異的北方對一個南方青年的心理衝擊。三年間歷經袁世凱稱帝、張勳復辟、北洋軍閥政爭,國事蜩螗不安,祖父乃回歸浙江。
祖父設計製造的獎牌與紀念章在鄉里聲名頗著。我未曾想到的是,誄辭裡記述祖父「抗戰軍興,攜兒輩避難金華,首創華南軍事裝備公司,專門承製國軍防禦所需之鋼盔及水壺、炊具等軍用品,製供既多且速,對國家貢獻微忱。」此時的祖父,已經由金飾手工藝師傅提升至實業家,這種事業轉型需要極大的見識與勇氣,新產品裨益抗敵局勢下的國力,尤具深遠意義。
誄辭又說:「嗣日寇犯浙,毅然棄廠輾轉閩、贛、湘、川各地,歷經辛勞。抗戰勝利,返浙重振家園。」這段文字描述,讓我看到祖父在國運面臨存續關頭的板蕩困境中,拒對日軍屈服,不惜毀廠拋棄基業,飄泊四方的果敢堅韌。
可惜,家中長輩無暇,也不擅於說故事,祖父自己從來不提當年勇,大伯與父親甚至不對我們描述他們昔日走過閩、贛、湘、川的見聞。以致於我們對那個驚濤駭浪時代的認知,除了來自別人家的憶舊懷往,就是母親與二姨媽口訴的枕邊故事,悉曉舊日上海的洋場風華與日軍鐵蹄下的屈辱血淚。
▋妻兒兩失 不知所措的打擊
根據誄辭所述,祖父從北京返回杭州後,二十八歲完婚。祖母生下四子,兩存兩歿,在幼兒夭折率高的年代並非罕見。她自己也在七年後去世,我猜想可能和產下最小的兒子有關,那嬰兒並沒有存活下來。妻兒兩失,必然帶給三十五歲的丈夫哀慟且不知所措的打擊。
早年照相機不普及,祖母生前僅留下一張照片,放大後掛在大伯家裡。髮髻盤於腦後,瓜子臉上五官秀麗,黑亮的眼睛望著前方,似笑非笑。以往看到祖母照片,對這無緣見面的長輩,我總是油生一份不該屬於童年感受的疼惜。
喪母時父親才兩歲,大伯四歲。父親曾經說過,幼時家中缺乏母親管束,兄弟倆經常遊蕩西湖,倦了就夜宿湖畔。遊宿西湖,對別人或是雅事,卻是小兄弟倆無言的辛酸。祖父六年後續絃,歷時九載的第二段婚姻毀於日軍轟炸,誄辭說祖父從此不再續絃。
比我年長十歲的堂哥生於杭州,多年前返回故鄉探視祖居,返台後告訴大弟他在杭州遇見一個年齡與其相近的男子,自稱是祖父第三次婚姻生下的兒子,當年未隨祖父赴台。大弟來美探母,告訴我這令人驚掉下巴的消息。大弟並未向堂哥詢問詳情,爾後堂哥去世,想向他進一步探聽也永無門路了。
▋寂寞是難承受的精神凌遲
父、伯皆言祖父只有兩次婚姻,應該相信誰呢?這幾年各種疑問不時浮上腦際,兄弟姊妹裡大概只有看最多小說的我,會不斷揣度真相的種種可能性。我認為,以祖父的寬厚性格和兩個兒子對鰥居父親的尊重,如果真有第三段婚姻,不可能將妻小留在中國大陸。
困惑多年後,我去歲突然想起,何不詢問久違的堂嫂?輾轉拿到堂嫂的電話號碼,遠洋電話裡傳來她爽朗的釋疑:「誤會啦!那人根據他媽媽臨終前不清楚的交代,以為我們的祖父就是他赴台的父親。為這件事大哥哥後來又專門回去杭州,詳談後證實那人搞錯了。」
如今自己也成了祖字輩人物,看周遭朋友的晚年際遇,並非人人都能臻於「太上忘情」境界,晚年除了生理病痛,寂寞也是難以承受的精神凌遲。於是我忍不住試想,晚年若有妻子陪伴在側,祖父或許不會僅以搓麻將打發寂寥長日吧!(寄自馬里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