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鏡花(二)

王婷婷

用她媽主觀視角的話是:「阿拉屋裡小囡賣相滿嫩個,看上去像學生仔。要是勿把身分證拿出來看看,光看人,還以為儂年紀滿小個。」

三十二歲,正是令人著急的年紀。真熬到三十七、八,父母倒死了那個心。

人嘛,終究都能學會放自己一馬。

十三號線廣播,當晚人流量過大,淮海中路站臨時封站,請旅客提前規劃路線。林嵐想了想,在南京西路站下了車。地鐵站洗手間裡,都是和她一樣打算的女孩子,大家換裝化妝時,會順手幫旁邊人撩一下裙子、綁一下帶子。林嵐的衣服穿上,周圍女孩子半真半假地一疊聲誇讚,投桃報李,她也誇了別人的裝扮。

平時,她總垂著眼簾,在單位、在小區裡,這兩年在家裡也盡量低著頭。今晚不同,假髻有點重,得昂著腦袋。她終於可以,也只能在這一天,驕傲地睥睨旁人。

她唯一還在聯繫的高中同學、閨密,隨父母搬到浦東的周景瑜終於找了過來。她不再顯得突兀而彆扭了,雀躍著帶著走出去驚艷四方與時光的亢奮,幫景瑜穿上另一件同類型的裝扮。也是她自己縫製的,按照自己的身形。周景瑜比她瘦小,衣裙寬鬆,款式簡略,像是她的侍女或者女官,氣場差了一些。

林嵐用竹簸箕拆開的材料做了臀撐,更顯有料。周景瑜不肯用裙撐,她說前面沒大饅頭,後面鼓起來不好看。周景瑜純粹是陪她瘋一次的,這是女孩子之間心照不宣的義氣。林嵐知道今天擔了大大的人情,妝化得格外誇張。

當林嵐打扮停當,直起腰身,看著鏡子裡的「瑪麗‧安東尼皇后」,不自覺地抬起了下巴。眼線筆描出的眼梢帶著一股天真的風情,平日裡藏在各種寬大的襯衫和簡潔線條的現代工業時代刻意掩飾性別特徵的文明服裝裡的脖子和大片膩白的胸脯,被鋼圈、襯墊、隱形帶拖拽出來,開得有些低的梯形大領口上的白色蕾絲褶皺花邊,幾乎要放棄遮掩胸脯。

餓了七、八天的腰肢被勒得不能更細了,臀部的裙撐刻意減了一半,依然前凸後翹得有些怵目驚心。她穿上了那個華麗時代,扮演了那個不顧死活奢華奢靡的法蘭西玫瑰一般的皇后。

哪個女人不想把天下踩在腳下,把全世界的美麗穿在身上,恣肆放肆揮霍無度?哪怕只是扮演,或者夢中。

周景瑜很捧場地拍手:「真漂亮,林嵐,這個裙子恰好襯托出你所有的優點。太好看了,一會兒,你要閃瞎很多人的眼。」

旁邊圍上來幾個女生,圍著她吃吃笑,應景地、好心地大方讚美:「好看。」

她們沒有使用主語,不強調是裙子漂亮還是人漂亮。林嵐被誇過懂事乖巧、老實安靜,惟獨女生最愛聽的「漂亮」,只有誇張地打扮時,才逼迫著旁人慷慨一回。

「你自己做的?手真巧啊。」

有個穿成女鬼的女孩子大大咧咧地問:「你這打扮的誰啊?還是就是穿這種風格。」

林嵐半年前開始做裙子,自己畫圖樣,到處找配料,不惜工本地拆了做,做好了拆。剪掉了她小時候的紗裙,去舅舅家裡央著他們從床底下的舊箱子裡,翻出八十年代的衣服由著她拆剪。她就等著有人問她,她知道這個萬聖節的夜晚,別人都穿著眾所周知的裝扮,穿著淘寶的符號化服裝。她一針一線自己縫,查閱了老多資料,就連假髮和鬢角的螺鈿都是自己設計的。

「這是Marie Antoinette皇后時期的洛可可裙。」她反覆練習過無數次,直到脫口而出。

女鬼有些困惑,微微皺眉偏了偏腦袋。

周景瑜最怕別人難堪,也看出來平日裡顯得懦懦的林嵐,就等著十月底這一天的傍晚,躲在濃妝、假髮髻和瑪麗皇后的標誌性洛可可裙裾之下,才能展露的不僅僅屬哈布斯堡公主才可以有的公主姿態。

林嵐這輩子沒被異性青睞過,同性也沒讚美過她,所以,周景瑜坐一個半小時的地鐵趕過來陪林嵐。這是好朋友義不容辭的責任。

周景瑜小聲的,帶著歉意和略微宣揚朋友的博學多才的口氣解釋道:「就是那個法國的斷頭皇后,這種裙子的流行是她帶起來的,也是她推到極致的。」

停頓一下,補了一句:「嫁給法國皇帝路易十六的奧地利公主,法國大革命爆發後,被砍了頭的那位。」周景瑜圓滿完成任務般欣慰地展露出笑容,周圍人發出長長的「哦」一聲。

2

2023年的上海萬聖節,像一場自發的城市戲劇。

夜幕低垂,巨鹿路兩邊,梧桐樹的影子壓在路燈下,人群像潮水一樣一層層往裡推。空氣裡混著甜膩的香水味、各式餐廳裡飄出的混合氣味、剛下過雨的濕潤粉塵味兒。路邊便利店的冰櫃被反覆拉開,穿女僕裝的男孩彎腰拿冰鎮可樂,超短裙下的平角內褲故意露出來,惹來路人吃吃輕笑。

遠處的兩個「衙役」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一個人披著床單,胸口貼著A4紙寫著「甲方」,手裡牽著一個戴安全帽的人,紙上寫著「乙方」;有人穿著外賣騎手制服,背箱上寫著「我的人生已送達」;一個姑娘穿著婚紗,胸口別著「學區房」,頭紗垂到地上,被人踩了好幾次,她索性拎在手裡。自拍桿在頭頂密密麻麻地豎著,像一片細細的金屬樹林。(二)

圖/趙梅英

地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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