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淪落人
阮先生是二○○八年美國政府人道行動(Humanitarian Operation)接收來美國的最後一批舊政權軍政人員,他入籍後改名Daniel,由於年紀大又英語能力欠佳,到處碰壁。他做過餐館、成衣廠、超市、汽車旅館,不是被同事排擠,就是被老闆嫌棄遲鈍,沒有一處能工作超過半年。去年職業介紹所見到他曾在學校工作過,推薦給學區當校工,就這樣他來到我的學校。
我和阮先生偶爾在校園碰面,我仍習慣用越語稱他阮老師,他似乎不太願意和我交談。漸漸地,也許他感受到我的誠意,有時中午小休時,也來到我的教室一起吃午餐。
我問他為何吃的都是學生飯廳裡的東西?他告訴我,在勞改營時,除批鬥的精神折磨外,天天都是餓著肚子在叢林沼澤勞動,能幸運碰到老鼠、蛇、蜥蜴、蚯蚓等,那是補充體力的天賜美味。現在打掃校園,見到有些學生領了午餐,卻原封不動到處亂丟,他不忍暴殄天物,就回收放在冰箱留到第二天自己吃。
阮先生來美國那年,孩子已成年不能同行。孩子小時他在勞改營,沒有機會盡到做父親的責任,一直覺得虧欠孩子。他非常節儉,每月把僅剩的錢全匯給了孩子。我見到他愈來愈瘦,臉色蒼白,問他:「你沒事吧?」他苦笑:「看醫師了,沒事。」然後就顧左右而言他。
一個月前,一天放學後,阮先生突然穿得特別整齊,來到我的教室問我:「我想和我的孩子面對面視頻通話,想借你的教室一下。」「Facetime嗎?可以,你請便。」他四處張望,然後對我說:「我想站在你的黑板面前和孩子講話。」他高分貝對著手機講話,我沒刻意聽父子倆的對話,但似乎聽到他說他在學校工作,還說這是他的教室。整個星期沒有見到阮先生,接到學區的訃聞電郵,才知道他是癌症末期走了。維修總監來找我,遞給我一張字條:「我去醫院看Daniel時,他寫了這便條給你,我現在才記起。」我一看,是歪歪斜斜幾行筆跡乏力的越文。「黃主任:不管是出於習慣或同情,你一直稱呼我為阮老師,雖聽來有些諷刺可笑,我還是要感謝你。在越南,我因勞改而失去了尊嚴自由、社會地位,甚至妻子。到了美國,自負和落伍又使我難以適應競爭激烈的現實,我更因自卑,一直不敢坦白告訴孩子我的處境。謝謝你借給我你的教室,讓我在孩子面前,留下一個尊嚴的形象,了卻我這最後虛幻的心願。阮文民」
讀著阮先生的留言,我不勝唏噓。同是天涯淪落人,同病相憐,我理解他自欺欺人的苦衷。當年我以難民身分赤手空拳來到美國,幾個月後雖通過了教師執照考試,卻因美國和越南斷絕邦交,不能把西貢大學的學分轉過來,申請執照的文件因而半途擱置在學區沒有下文。不如意的工作令我沮喪、失望、消沉、自卑,但我不甘心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活下去。
還好我比阮先生早來美國二十年,年輕就是本錢。我硬著頭皮重回大學修課,半工半讀從零開始,同班同學中,有幾個還是我在越南時教過的學生,雖然難為情,為著重新取得學位,我顧不得面子和自尊。想起當年我的同事們,因政局離開越南葬身魚腹的不知凡幾,而能夠和我一樣、繼續站在教育崗位上的更是屈指可算,比起他們,我算是三生有幸啊!
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越戰結束,至今剛好半個世紀,它背後遺留下不知多少哀傷的故事,歷史舞台早已遺忘了那些無辜的小角色,平凡的阮先生只不過是其中之一。假如沒有越戰,他的一生是否會過得如此淒涼落魄、毫無尊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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