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虎陪讀

晚飯後清潔整理完畢，我還要再打起精神，去坐在後面木地板間的小書桌前，做一些作業或勤讀教科書和參考書籍。每當我打開書桌後面牆壁上的日光燈時，我的「老朋友」，一隻大約十多公分長、淺灰的背上有黑色斑點和粉白色肚子的小壁虎，就會不聲不響地不知從哪裡爬了岀來，停留在我面對的牆壁上方，瞪著兩隻大眼睛看我，我也不甘示弱地睜著雙眼看牠，我們無言地以眼神打招呼，我猜牠是很自信不會被傷害的。

偶爾牠可能發現有蚊子或昆蟲之類在附近，就會暫時離開去覓食飽餐一頓，可是不久牠又會再回來靜靜陪著我，一直到我做完功課，或實在睏倦得眼皮都快睜不開了，就留下牠逕自關燈去睡覺了。

有時母親睡不著覺或半夜醒來，她從榻榻米間看到了那隻壁虎又出現在牆壁上，就會笑著跟我說：「你的好朋友又出來陪伴你了。」我聽了，心裡有如注入了一股暖流，所以也回應她說：「是啊。」心裡卻在想，連母親都認為牠是我的朋友了，即便牠只是個不會和我「開講聊天」的靜默異類朋友，可是能夠常在這裡陪我用功，又會幫我捕蚊驅蟲，那也很不錯啊。

在那半工半讀的苦學和不斷努力工作的過程中，我一有合乎資格的升等考試機會時，就會全力以赴去應試。憑藉著多年勤勉不倦的學習和優異的工作表現與考績，我從一個卑微低級的臨時雇用短工，陸續地考升為正式的技術工，再繼續考升為職員級別的工務員。

這期間，我也遇到了許多貴人的相助，有多位與我亦師亦友、深具真才實學的前輩同事們，不吝給我諸多的指導與教誨，讓我獲益良多。還有幾位賞識我工作表現與成果的各級主管，給了我高度的評價與鼓勵，這些都是令我一生感念的恩澤。

一九六三年，我終於獲得了一紙由當時深受部屬敬重、剛從總工程師升任為總經理的孫運璿先生，署名發給的電機工程師任用書。當時我年方二十三歲，沒有亮麗的名校文憑與學位，僅憑著歷經八年嘔心瀝血的勤學苦讀和拚命努力工作才煉得一劍，成為國營事業認證的電機工程師。我的心裡確實充滿無法形容的辛酸夾雜著喜悅，但又五味雜陳百感交集的感受。

雖然隨著職位晉升，我的薪資有所提高，但是仍然無法擺脫家計入不敷出的難關，尤其是家姊出嫁之後，我就必須獨自背負奉養日益衰老多病的母親，和更沉重的醫療開銷重擔。

我的主管眼見我工作努力又潔身自愛，對於不當的錢財分文不取，因此特地關心幫我介紹一些兼職，可以在家裡利用晚間和周末的公餘時間，受託為數家名建築師事務所的各種大型建案，和一些大企業的工廠新建或擴建工程，做所有照明及生產設備的電力配電系統設計工作，藉以掙得一點額外收入來彌補家裡開銷的不足。

因此，我需要比較安靜又大一點的工作空間，以便容納繪製藍圖的桌椅，和放置一些設計所需的技術資料、目錄、大張的圖紙及各種文具等，於是移入了家裡唯一一間附有紙拉門又比較私密的小房間裡工作。可是我卻從此和陪伴我用功苦讀好幾年的壁虎老友告別了，大概是因為牠不敢大膽地登堂入室來打擾我工作吧？

人生本來就沒有不散的筵席，無論是悲歡或離合，一切都是隨緣。當我陷入人生最艱困黯淡的時期，能夠與一隻異類小動物結了好幾年的緣，也算是在我的辛苦人生旅程中，為心靈添加了幾許慰藉與喜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