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哥的三個心願

瑜佳仁

伊萬第一次走進診療室時,空氣像輕輕停了一下。他有一頭淺金色的頭髮,眼睛清透,身形修長。黑色工作服穿在他身上,總顯得格外乾淨利落。後來有人說,很多病人點名要他,是因為「看著就讓人安心」。

伊萬並不知道這些,他是一名物理治療師,總是盡本分低頭看病例,說話溫和,動作輕緩。他的手指在肌肉與關節之間移動時,有一種耐心的專注,像在傾聽身體本身的語言。

▋像一根細刺留在心裡

他喜歡這份工作。只是,心裡一直有個小小的缺口——針灸。那門課他學得並不好,美國的物理治療師有一整學年的針灸必修課,課堂上,穴位密密麻麻地標在模型上,「合谷」、「足三里」、「內關」、「風池」,像一張複雜過頭的地圖。他努力記過,把圖貼在牆上和鏡子上,一邊刷牙一邊念,可那些詞總是記不牢。考試那天,他拿著針站在模型前,停了幾秒,把針扎在一個不確定的位置。

他勉強通過,這對於其他課程優秀的他來說,非但沒有讓他輕鬆,反而像一根細小的刺,留在心裡。後來,這根刺偶爾也會扎他一下。

有一次,有一名中年女病人問他:「別的物理治療師都會針灸,你會嗎?」伊萬遲疑了一瞬,還是決定如實相告,他學得不太好,到現在都還沒有在真人身上用過針。他還是運用熟悉的手法,治療結束後,病人依舊道謝,但那一點點猶疑,他看見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前,很久沒有開燈。城市的燈光一點點亮起。他忽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繞開那一部分。他低聲對自己說,他想真正學會針灸。這是他的第一個心願。

▋不愛別人問我從哪來

伊琳娜是在走廊盡頭出現的,她推著護理車,腳步輕快,頭髮鬆鬆地扎著。胸牌上寫著:Irina Lin。伊琳娜問「你是新來的治療師?」伊萬回答:「是的。」而後伊琳娜笑稱「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伊萬問「為什麼?」伊琳娜笑稱「因為你太顯眼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後來他才知道,她是第二代華人,父母來自中國,她在美國長大。她會聽一點中文,說起來卻不太順。

有一天午休,他問伊琳娜:「妳會針灸嗎?」她愣了一下笑了。「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因為妳是中國人。」「那我是不是也該會功夫?」她反問,他也笑了。伊萬說「我真的想學。」。她看了他一會兒,語氣軟下來:「我不會,我爸爸媽媽也不會,但在我們家裡都講中文。」

他點點頭,又問:「那妳可以教我中文嗎?」她想了想說:「我教得不標準。」「沒關係。」他說,「我也學得不標準。」他們就這樣開始了。她查發音,一邊念:「合谷。」他認真重複「合谷。」「足三里。」「足……三……里。」他念得慢,卻很專注。那些曾經讓他困惑的詞,在她的聲音裡,忽然變得不再遙遠。

他們常常學著學著就聊起來。「我小時候最煩別人問我妳從哪裡來。」她說。「為什麼?」「我說美國,他們會說不,我是說真正的。」她笑了一下,「後來我就不知道怎麼回答。」伊萬想了一下說:「那妳可以說,妳來自兩個地方。」她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

以後再有病人問伊萬:「你會針灸嗎?」他停了一秒說:「我正在學習。」這次他沒有再回避。

於是伊萬有了第二個心願:他想去中國。

▋妳同時擁有兩種世界

伊琳娜是在一個雨天聽到這個願望的。「你真的要去?」她問。「是的。」「很遠。」「但值得。」她看著窗外的雨,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沒去過。」她說。「那一起去?」他說。她笑了,沒有回答。

第三個心願,是在一個傍晚慢慢成形的。他們一起下班,天邊是溫柔的橘色。「我有時候覺得自己不太屬於任何地方。」她說。伊萬看著她。「我覺得妳很完整。」她愣了一下。「妳同時擁有兩種世界。」他說。

風輕輕吹過。他沒有說出口,但已經明白,他的第三個心願,是她。

一年後,他們站在中國的一條老街上,空氣裡有食物的香氣,人聲和腳步聲交織在一起。伊萬師從一名老中醫,第一次真正下針時,他的手仍有一點緊張。針入皮膚,他抬頭看向伊琳娜,她對他點了點頭。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那根一直扎在心裡的刺,不見了。

▋心願竟然都能實現

後來,他們回到美國。診療室裡多了一幅小小的字:安。再有人問針灸,他會平靜地說:「可以試試。」

有個周末,他們在家包餃子。麵粉落在桌上,像一層細雪。他包的餃子歪歪扭扭。「這個像什麼?」她笑。「像失敗的實驗。」他說,然後蒸汽慢慢升起。

伊萬忽然說:「我有三個心願。」伊琳娜回答說「我知道。」伊萬透露「第一個,我還在學;第二個,我們已經去了。」他點點頭,看著她。「第三個呢?」她低頭把餃子收口,輕聲說:「已經在實現了。」蒸汽在他們之間緩緩散開。

伊琳娜是聰明人,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帥哥伊萬心願的一部分了;帥哥伊萬又是那麼幸運,心願竟然都能實現。(寄自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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