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上)

道遠

一九七八年九月七日我媽媽去世,迄今已近五十年。時間真快。

一九○八年農曆八月二十四日,媽媽出生於浙江省義烏縣近郊,一個在當地算比較富裕的家庭;她父母生了三男一女,她是老二。因為中國的封建傳統,到一定年齡,父母就決定給她纏小腳,那是一種不用麻醉藥的手術、錐心刺骨的痛。看她哭得太傷心,加上新文化運動的影響,她哥哥不忍心,放學回家就幫她把纏好的小腳給放了。於是,纏了放、放了纏,幾經反覆,她父母終於投降,放棄再給她纏小腳。但是,一雙傷殘的「解放腳」,或者說半大腳,跟了媽媽一輩子。

媽媽跟那個時代大多數女孩一樣,沒上過學,但識字,能看書寫信。那時候的女孩「無才便是德」,不是因為窮,而是因為傳統封建意識,父母不讓女孩子進學校。也是虧了她哥哥,每天放學回家就教妹妹讀書認字,幾年的辛苦,讓我媽媽終生受益。等到媽媽跟我爸結婚,婚後爸爸對媽媽說:「我身體不好,求菩薩保佑。你每天幫我抄寫一段『心經』,好嗎?」從此,媽媽天天抄寫經書,也就練出一手還算可以的小楷字,當然也能寫信了。

從義烏縣城到五里開外的外婆家,大路中間有一棵幾百年的大樟樹,當地人都奉之為神,稱它為樟樹娘娘,媽媽出生就拜認樟樹娘娘為乾媽,連名字也取為「樟春」。結婚之後,爸爸對媽媽說:「一年只有一個春天,人生也只有一個春天,改個名字吧。」從此,媽媽就成了「一春」。

可以說,在那個時代,媽媽有這樣的哥哥和丈夫,也算是比較幸運的女孩。

一九三一年,爆發了九一八事變,從此中國開啟了長達十四年的抗日戰爭。我大哥出生於一九三一年,我是老么,出生於一九四四年,所以,我們兄弟姊妹的出生,差不多貫穿了整個抗戰時期。在烽火連天的戰爭歲月中,由於爸爸一直在外地工作,媽媽在老家,既要帶一群幼兒幼女,又要侍奉公婆、逃避戰禍,其辛苦艱難,可以想見。

媽媽曾經對我說過,當年日本人來,炸彈從我家屋頂落下,貫穿樓板,把廂房一張木方桌炸出面盆大小一個洞,虧得當時人都躲出去了,否則嚇都要嚇死。我長大成家後,還使用過這張桌面補了一個直徑一市尺左右大洞的八仙桌。

媽媽還說過,當年日本人來,為了逃難,我小舅舅挑一副擔子,一頭是媽媽,因為她的解放腳沒法走長路;另一頭是姊姊,她是老三,年幼;大哥二哥跟著跑。一行人翻山越嶺,晚上躲在麥田裡,又冷又餓,那是令人哭都不敢大聲哭的日子。

更悲慘可恨的是,日本人發動了細菌戰,在我的家鄉散播了鼠疫,我的大伯母死於鼠疫,日本人把她的屍體扔進萬人坑,以至屍骨無存。不久我祖母也死於鼠疫,家裡逃難的逃難,在外地工作的也不可能趕回來,祖母的遺體就那樣躺在床上,直至我媽媽深夜從逃難的地方潛回城裡,冒著感染鼠疫的風險,才把祖母簡單落葬。

抗戰後期,媽媽帶著哥哥姊姊從家鄉經貴陽到達重慶,我在重慶出生,我們一家總算團聚。媽媽是家庭婦女,我出生之後一家六口,經濟生活全靠爸爸薪水,時逢抗戰,經濟拮据也是必然。媽媽為了貼補家用,不顧懷孕和產子,每天自己做油條拿出去叫賣,賺點零錢貼補家用。她講這些時,我大約五、六歲,邊聽邊淌淚水,中國的女人啊,命苦。

到一九四八年,戰爭形勢開始明朗。戰敗的政府帶著大批人員遷到台灣,我父親跟著他工作的中央衛生實驗院也去了台灣,後來請人幫忙,又帶走了哥哥。從此,一家人分隔在大海兩邊,生離死別。媽媽帶著年幼的姊姊和我過日子,一個半大腳女人承擔了父親和母親的雙重責任。那年,她還不足四十歲。

爸爸走了,媽媽帶著我們從南京回到家鄉,最初跟爸爸完全斷絕了聯繫。媽媽要養活姊姊、我和她自己,家裡雖然有幾畝地,但沒有勞動力,靠她一雙半大腳從事農活。

那時候的媽媽是多麼想念爸爸啊,一整天勞累之後,晚上睡覺,她會撫摸著我的頭問我:「想爸爸嗎?」想,但想又有什麼用。家用不夠,媽媽就把家裡舊衣服拿出去賣,農活來不及做,就請她弟弟幫忙。一直熬到爸爸從香港來信,經濟上才算有了依靠。(上)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