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下)

道遠

有了經濟來源,媽媽卻並沒有輕鬆。作為一個身材矮小的年輕婦女,作為一個長期城市生活的家庭婦女,變成一個幹農活的主要勞力,加上作為一個逃台分子的妻子,她承受著常人無法承受的生活重擔和政治壓力。

但是,她憑著中國女性偉大的韌性承受住了。她關節炎、手指、手腕腫痛,忍住了;她整日農田勞動、疲勞不堪,忍住了;三天兩頭的外調、談話,她忍住了;那無日無夜的孤獨、無助,她也忍住了。她聰明能幹,從不怨天尤人;她教育子女,從無大聲喝斥;她受教育程度不高,但從無粗言穢語。

可惜命運不濟的我,在一九五九年初中畢業,卻因為政治原因沒能升上高中。媽媽非但沒有抱怨,反而要我堅持自學,囑咐我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求學機會。從此,我開始在社會的大海中隨著政治風浪沉浮,但我牢記媽媽的話,求學失學反反覆覆,直至出國,只要有機會讀書,從不曾放棄。

說起來真可憐,六○年,一個從未想到過的打擊殘酷降臨。因為台灣反攻大陸已明顯失去可能,一九五七年大哥又去了美國留學,爸爸在台灣開始單身生活。他身邊的親友們都勸爸爸重新找個女人照顧自己,五十多歲的爸爸面對家庭團聚失去希望的現實,擔憂自己面對可能的孤老無助,終於拋妻棄子,在台灣再婚了。

這個消息像晴天霹靂,一下子就把媽媽擊倒。媽媽四十歲不到開始守活寡,整整十二年的苦守,竟然被心愛的丈夫拋棄,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痛心?媽媽中風、癱瘓進了醫院。

從此,媽媽開始了她十八年的臥病生涯。一九四八年在南京告別丈夫,一九七八年再度中風逝世,整整三十年,至死,她也沒再見過曾經深愛的丈夫。她侍奉丈夫的父母,養育他們共同的子女,在前十二年僅靠著對丈夫的思念支撐活著,又在深深的傷心和疾病的折磨之中,煎熬了後十八年,人間還有比這更殘酷的事嗎?

所幸,媽媽周圍的親人朋友對媽媽都很好,從無一句言語高低、百依百順、尊重她,盡一切可能減輕她的痛苦,希望讓她能快樂一些。

特別令人感動的是,媽媽最後一次中風在醫院裡待了整整七個多月,非但身不能動、口不能言,而且吞嚥困難,不能飲食,大小便均不能自理。我表妹特意從浙江老家趕來,在病床邊侍奉媽媽七個多月,媽媽至死身上都是乾乾淨淨。這份恩情實在讓我們終生難忘。

媽媽的一生有苦難,也有幸運。爸爸再婚,確實對不起媽媽,但也是時勢造成,並不能完全怪他。一九八七年繼母陪爸爸特意來美國看我,可惜,當時的他已老年癡呆。然而,當我給他看爸爸和媽媽的合影時,他一下子就認出了媽媽,但問:「站在我太太身邊的年輕人是誰?」反覆問了多次。兒子不認得,妻子卻一次也沒有認錯。可恨的戰爭、可憐的夫妻、可悲的人倫。

一九八八年,爸爸在台灣病逝,我們子女沒法把爸媽合葬在一起。媽媽在天上等了爸爸十年,希望他們今後能在一起好好互訴衷腸,細細說說自己的不幸與無奈,祈求有個不再有戰爭的來世。說來也奇,入土那天,狂風大作、暴雨傾盆,天昏地暗,似乎天公也在為他們的不幸一生悲傷哭泣。

媽媽,妳已經重返人間了嗎?也許,今後的人間不再會烽火連天。我祈盼,下輩子還能做妳的兒子,報答妳的恩情。

關節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