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難之交(上)

樓少康

清晨,台階旁悄然鑽出一抹嫩綠,一顆新芽正探出頭,好奇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沒過多久,它便呼朋引伴,引來叢叢小草,將昔日枯黃的土地點綴得生機盎然。它們在冰封的寒冬裡熬過漫長歲月,求生的信念從未消散,只在時光中默默沉澱,靜待春暖,重返人間。

街道兩側,曾經光禿禿的樹木,一夜間抽出新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鳥兒毫不客氣地在枝頭築上新巢,嘰嘰喳喳啼鳴不休,恰似故國江南水鄉的林間,雀躍歡唱的模樣。漫步達拉斯植物園,滿目繁花盛放,香氣馥郁,那份明艷與芬芳,竟與蘇州園林裡競相怒放的花木別無二致。那一刻,我彷彿重回魂牽夢繞的故鄉,回到那片我度過六十載歲月的土地。

時間的齒輪無情而規律地轉動,彈指間,我客居此地已是三十年。回首往事,思念舊友,樁樁件件,恍若昨日。

上世紀五○年代中期,我受邀參加蘇州文學藝術工作者協會的一場座談會。會上,有位來自蘇州文化局群眾藝術館的張肇東先生,博學多才,文學功底深厚,常在全國各大報刊發表作品。我曾在「人民日報」讀過他的長篇報告文學「鬼斧神工話蘇繡」,在「解放日報」看過他的譯作「列寧守紀律的故事」,心中早已敬佩不已。

未曾想,他發言時竟主動提及我,笑著說起我寫過的一則小文:有領導到校視察,問學生「阿房宮是誰燒的」,學生慌忙搖頭辯稱「不是我燒的」,倉皇跑開;他去問校長,校長卻說本校學生素來誠實,他說不是,便定然不是。張先生讚其妙趣橫生,可圈可點。這番話於我而言,如一道暖陽,照亮了前行的路,也給了我極大的鼓舞。

彼時,謝芳主演的電影「舞台姐妹」正在蘇州熱映,我深受啟發,寫下「鋼琴姐妹」一文。文中記述我教兩名女生在同一架鋼琴上四手聯彈,起初配合生疏、頻頻出錯,孩子委屈地說「練琴時吃了好多螺螄」,母親竟找上門來,問能否換點別的給孩子吃。幾經磨合,兩人漸生默契,最終在蘇州市六一兒童節文藝演出中,成功演繹舒伯特「軍隊進行曲」。

文稿初稿尚顯粗糙,投給群眾文藝刊物後,時任主編的張肇東先生悉心修改、精心打磨,文章不僅順利刊發,稿酬也比一般報社豐厚許多。

可惜好景不長,十年後的六○年代中期,一場席捲全國的政治風暴驟然降臨,大字報鋪天蓋地,「破四舊」、「橫掃牛鬼蛇神」的口號此起彼伏,無數幹部群眾蒙受冤屈。蘇州文化系統首當其衝,張肇東先生被造反派批鬥打倒,開除公職,停發工資,跌入人生谷底。昔日相識之人,無不避之唯恐不及,彷彿他是沾染瘟疫的不祥之人,無人敢近身。

一日,我在觀前街偶遇那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垂頭獨行的張肇東先生。相識十年,我深知他一身文人風骨,品性高潔,我毫無顧忌地快步上前,主動與他熱情招呼。他先是一驚,見我神色真誠,並無半分疏離與惡意,便環顧四周,示意我速速離開,以免受牽連。我全然不在意,依舊與他並肩而行,相伴走過長長的街道。

我的坦誠讓他倍感溫暖,他懇切邀我去家中小坐。為謀生計,他除了清掃街道,還擺了一個修鐘表的小攤,他收費低廉,手藝精湛,交貨準時,生意倒也尚可。恰逢我的舊表損壞,便請他修理,修好後我執意付修理費,他卻堅決不收。我勸道,表本就該修,別處店鋪費用是他的三倍有餘,他已為我省下不少,這筆酬勞理所應當。我又寬慰他,切莫心灰意冷,人生難免風雨,總有一日會撥開雲霧見青天,花重開、人再起。

植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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