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過去上海底層老百姓住房困難,是有名的,我父母搬家多少次不去說它了,我就說我成家後搬了十一次,一想起其中三次搬家,心中就無奈而鬱悶。
一九七二年春節,我結婚了,家裡子女多,不可能有新房。我父親憑著老大的面子,從廠裡一個老師傅那裡,借了一間房子。那房子在虹口區的金田路,老式石庫門弄堂裡面,窄窄的木樓梯走上去,腳下吱吱嘎嘎地響。
為了新房像樣一點,我和準新娘阿惠擦地板、糊板壁,可怎麼也弄不出新房的新味來。我從舊貨店買了一張舊沙發,好不容易搬進房間。我雜七雜八的書多,還興沖沖地買了一個舊紙板桶,哪知道那是放過六六六粉殺蟲劑的,書一放進去,白白的、刺鼻的粉末就衝出來,眼睛一剎那糊了、紅了。
更難忘的是,我父親家裡搬開床、櫥雜物後,馬馬虎虎吃兩桌自辦喜酒時,下了瓢潑大雨,我感到不爽。一個阿姨笑著說,這叫有財有勢,原來,上海話說的財、勢,和下雨時的濺水同音,所以這時濺水,就成了有財有勢。我想想好笑,我這麼落魄、這麼窮困,還有財有勢呢。
喜酒吃好,我撐雨傘和阿惠去新房。哪知道屋頂漏雨,我們急忙拿臉盆、腳盆接雨水,叮叮咚咚,像一首可笑可憐的奏鳴曲。我對阿惠說,這麼寒酸,對不起了。她笑笑說:「沒關係,他日你讓我風風光光地鳳冠霞帔,不就好了麼?」我沒話說了,說什麼好呢?
後來金田路那破房,房主說要派用場收回去了,我父母弟妹六人就在大房間擠一擠,把八平方米的亭子間給我們住。我想小歸小,也美化一下,天花板上裝了一個吸頂燈,我父親看見了,不是滋味,說我這是資產階級思想。
過了一年樣子,覺得房間太小了,有人來了沒地方坐。怎麼辦?剛好看到楊浦區鳳城二村一人家想換房,就聯繫後相互交換。我也高興,那家比我家大三、四個平方米,何樂而不為?
因為事情急匆匆,我也沒經驗,戶口沒遷好就搬家了,心想以後也可以遷。結果那家搬到我家弄堂,我樓底下人家跟他說,「你家的自行車晚上不可以放到我灶間來。」他覺得不划算,趁還沒有遷戶口,就說不換房了,立即搬回去。
怎麼辦?怪就怪我沒有遷好戶口,成為既定事實,對方反悔我也沒有辦法。還好我廠裡幫忙,派了一輛三個車輪的小三卡,叫了兩個人去對方那裡把家具搬回來,找個地方先放一下。
這時我一個遠房堂哥幫忙,打聽到昆山花園路有一間房子空著,可以很快搬進去。這次我吸取了教訓,馬上遷了戶口搬過去。昆山花園路在昆山花園旁,有一長排高大的西式洋樓,我的房子緊貼著洋樓背後,在隔壁一個小弄堂裡,呈長條形,不僅狹小而且陰暗,散發一股潮濕的黴陳氣。沒辦法,事急且相隨,就是它了。
有一次我出差去外地,將寫好的「論蔡元培的美學和美育思想」文稿放在擱板上,被小兒子一轉身碰到掉下來,正好落在下面的洗衣盆裡。阿惠捨不得打孩子,下班後不辭辛苦地把濕成一片的稿子,一個個字抄寫在稿紙上。我回家看到稿子上不是我的字,怎麼一回事?我知道事情原委後非常感動,抄寫一萬左右文字多不容易。
論文後來發表在我單位的社會科學雜誌上,當我把雜誌和稿費放在阿惠手上,深情地說:「謝謝妳,辛苦了。」她熱淚盈眶,激動地說:「想不到寫寫字還真能變成鈔票啊。」
因為我家住房實在困難,領導來看後,單位批准首次福利分房。一九八○年春末夏初一天,我家高高興興地搬到華東師大旁邊的長風一村去了,雖然只有兩個房間,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後來又由於各種原因,搬了好幾次家,但都是愈搬愈好。直到十二年前,搬到寶山區一片翠綠的顧村公園附近,再也不想搬了,安度晚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