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張俐絲

2003年5月,我和朋友一起回中國出差,飛機在北京機場徐徐降落後,我們拉著各自的行李大步走出大廳。外面已經圍著一大堆舉牌接機的人。

當我們來回尋找接機人員時,只聽到「俐絲妳好,妳來中國探親?」我吃驚地一愣,然後隨著聲音看去,看見一名穿著哈青色西裝的中年陌生女性。她蓄著短髮,一付威風凛凛的架勢,身邊還有幾個跟班,威嚴的氣勢與整個機場候機室的人們顯得格格不入。

▋一人當官,雞犬升天

我一臉驚愕地看著她問道:「我們認識嗎?」她下巴上揚至四十五度角對我説:「我認識妳。我是老尤的太太,來接我兒子,他和妳同乘一班航機回北京。哦,在北京如有事妳儘管來找我。」尤太太說完,高傲地帶著一行人耀武揚威離去,吸引了大廳眾多人的目光。

但是我不會把她當成一回事,這些官話都是虛僞的客套,沒名沒姓也沒聯繫方式,讓我去哪找她?反之,她那個得瑟勁讓我打心眼裡看不起她,不就是有點特權嗎?有必要在老百姓面前耍威風嗎?我們既不會去找妳拉關係,也不需要靠妳走後門。

聽老尤説過,他太太是北京經貿部高官。和國外官員不同的是,中國當權者有權有勢,可以呼風喚雨,誰見了都向她點頭哈腰的,她可以讓人一步登天,當然也可以把人莫名其妙地打入十八層地獄。這種現象在中國再平常不過了,一人當官,雞犬升天,原本她的位置就不是人民選出來的,當然她也不會為人民服務。

認識老尤是在一九九○年代初期,那時中國改革開放的國門才剛打開,有一大批來自中國的大大小小假老闆們,其中大都是那些家中沒有海外關係的高幹子女,以來美國開分公司為名義,申請跨國公司移民。不過,這是個幌子而已,其實都是為了他們的孩子將來能出國受美國教育而來。他們大都以美國特殊人才第一優先的跨國企業高管L-1A名義來美國辦綠卡。通常以中國公司來國外開分公司,一家國外分公司分別以美國分公司總經理、副總經理和財務總監三家人為一組的模式申請綠卡。

借著這些人蜂擁而至移民來美國的東風,也給矽谷像我們這樣的律師事務所帶來了不可忽視的商機。隨著這項生意的發展,相應的中間商也如雨後春筍般地湧入這個行情看漲的肥地,八仙過海似的做起各種相應服務。他們自居於「中美的中介橋梁」在美國幫助找律師,去機場接人安排住處等各式各樣的一條龍服務,從這些中國的新型貴族手中分取一瓢羹。

▋高幹子弟通婚

那時,我家有一套五房二衛的出租房,剛好租給了三位從中國來的高官家屬。帶頭大哥姓高,一位四十歲出頭的矮胖身材男子,他是一個軍幹子弟,前幾年在中國剛剛改革開放初期就下海經商。前幾年,他在中國成立了一家自己的貿易公司,乘著大批高幹出國辦綠卡的風頭,他利用自己這家貿易公司的名義在美國開了一個分公司。

其實高總這個美國分公司的業務,並沒有和他中國的總公司有多大關聯,但他可拿到兩個好處:一是自己可以辦張美國綠卡;二是還可以順便利用其在美國開分公司多餘的兩個高管職位,高價賣給了他另外的兩位「好朋友」。即可以賺一筆不菲的利潤,又做了人情,真是裡子面子兩不誤。

由於高總是個商人,在中國的公司業務要顧及,所以他不能常待在美國,但是為了這張綠卡,他得在美國與中國兩地來回跑,來美國稍稍轉一轉就又飛回去了。到美國時,就和老尤同住一間屋,兩人好似弟兄。因此,他利用老尤的太太職位之便,得到了大量幫助,在中國的生意場上賺進大筆銀子。

那兩位被賣掉的名額,第一位就是老尤。老尤本人是中共中央的一位高幹子弟,家裡兄弟倆還有一個妹妹,兩兄弟分別娶了高幹的女兒為妻,妹妹也嫁了一個高官子弟。這樣的婚姻是講究門當戶對,實質是既可以擴大家族勢力,也可以相互利用謀取利益的最大化。

像老尤這類高幹子女,都走門路兼職國家重要機關的重要職位,在中國大有呼風喚雨的能力。但美中不足的是,老尤夫妻婚後十年都膝下無子。在兩家老人的催逼下,他們四處尋遍名醫,喝了十年的中藥,終於在近四十歲時中年得子,尤小小一落地就被家裡爺爺、嬭嬭、外公、外婆和父母六人捧在手心中,寵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小皇帝。

這個兒子尤小小還真的爭氣,什麼都行,個頭長得高頭大馬,會吃會睡會玩會鬧,唯一的缺點是他不會讀書。他從小就和書本有仇,一看到書就過敏,不是睡覺就是發脾氣,反正就是不喜歡看書。眼看小小初中就要畢業了,可是他每項功課都不及格,成績單除了體育其他一片紅。要是出生在一般老百姓的家庭,那一定是沒希望上高中了。

▋父母的沉重精神負擔

但是尤小小不一樣,居於國家高官要職的父母親透過後門關係,硬是把他塞入了北京市重點高中。對於高中班主任來説,尤小小是一個令人頭痛的大包袱,直接影響了班裡的總平均分數。老師把他列入老大難,同學們都看不起他,這對小小自己來説,更是一個沉重的精神負擔。

高中的兩年,他兩眼一摸黑什麼都聽不懂,什麼也沒學到,每天上課我行我素,要不睡覺,要不看連環漫畫。老師也從不理他,更不敢管他批評他,生怕啥時得罪他身後那隻無形的黑手,而遭到莫名的扼殺。學校也把他當成班上的放棄生,小小在高中的兩年還真是難挨啊!好不容易挨過去了,接下去同學們都考大學了,這家的孩子上了北大或清華,那家孩子上了浙大或復旦,個個都是前程似錦、雄心勃勃,可是小小怎麼辦呢?

尤太太是國家經貿部的實權派,中國有多少人巴結她,透過她搞關係,開後門,當然外快不少,油水更是足足的,唯獨這兒子是他們夫婦倆的心病。為了這個小祖宗的前途,老尤乾脆辭職跨洋出國來為兒子開路。老尤以美國分公司副總的名義到了美國,首先花了八千多美元買了一輛八成新的紅色轎車,車不是用來上班,而是用來購物買菜。他從來不用上班,平時他除了出門購物,天天待在家裡吃喝閒得無聊,俗稱「蹲移民監」。

那時的美國移民政策沒有現在這麼緊,一年後,他們順利拿到了L-1A延期後就申請綠卡,後來雖好事多磨,但多次補件後還是拿到了綠卡。兒子高中畢業在家玩了一年後,拿著綠卡來美國投奔父親了。尤小小又成了同學中羨慕的對象,有個有權有勢的父母真好。

▋「你是否曾加入共產黨?」

在美國有綠卡的居民讀書是不用花多少錢的,我在機場遇見老尤的太太就是接她兒子放暑假從美國回北京探親的。他剛來美國半年就回國探親?這和我們當年的經歷完全不一樣。想當年,我們自費來美讀書六年,畢業後再找到工作才能第一次回去探親。有個做高官的父母,自然靠山就硬,和小老百姓不可相提並論。誰讓老天把他放在一個富二代的家庭呢?這是他的好命。

但是,我有些不解,在申請美國綠卡時表格上有一個問題是「你是否曾經加入共產黨?」不知老尤是如何回答這一欄問題?如果答「是」,那是不可能拿到綠卡的;如果答「不是」,那又作何解釋?

在美國,居民就讀當地社區大學是不需要入門考試的,很容易就進了美國社區大學,尤小小在美國更是沒有心思上學了,再加上他英文太差,課本對他來説猶如天書,一個字都看不懂。閒則生事,他成天領著一批和他一樣不想讀書的孩子們聚在一起逃學。

尤小小在社區大學不明不白混著,可尤太太忙著在中國的名校為小小選妃子,這個不夠漂亮,那個成績不夠優秀,十分挑剔。最後,為了尤小小這個有美國身分的假洋鬼子富二代,尤太太找到了一位清華的在讀博士生徐莉。小小每年寒暑假都回去和這個具美麗和才能於一身的徐莉談戀愛,不久發現徐莉懷孕了,這樣徐莉也如願以償終於成為尤家人,為尤家生了一個健康帥氣的孫子後,便一起移民來了美國。

當時和老尤一起來美國的另一位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子小顧,矮矮的個子,皮膚乾黃,一雙眼睛剛開了雙眼皮,腫成了一線天。她既沒有顯貴的父母,也沒有驚人的美貌,看似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平民百姓,又是怎樣得到這些優惠呢?原來她和先生陳兵是中學同學,一起下鄉後又被分到同一個生產隊插隊落戶。小顧十分照顧這個比她小三歲的男生,這樣一去二來就戀愛上了。

▋在美國奢侈生活

那時正值文革期間,陳兵後來被公社保送去了師範大學上學,成為了一位工農兵學員。大學中文專業畢業後,由於出生於工人家庭,成分好,陳兵一躍而上去中央做了大幹部的文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祕書工作靠近高官,陳兵在中國十分吃香,尤其當時中國後門盛行,要辦大小事情,透過他的關係去疏通和打開渠道就方便許多。因此,去他家的「拜訪者」居多,去拜佛時當然要燒香「帶禮物」,如此人來人往,財源滾滾而來。否則,單憑夫妻倆那點微薄薪水,這家人只能勉強有個溫飽生活,哪有錢可以供養她在美國的奢侈生活?

小顧説,他們家的孩子丁丁整天樂呵呵的智商偏低,這也成了夫妻倆的一塊心病。在中國人多、學校少的情況下,丁丁將來能夠讀上大學可能也是天方夜譚。好在他們夫婦倆太有錢了,花多少錢都願意培養孩子來解決他們的心病。當年,工農兵學員畢業後分到了北京工作,陳兵透過關係把小顧也從縣城調進北京,剛好和老尤在同一個科室。(上)

(圖/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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