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卡的抉擇(上)

胡剛剛

1 沒人知道我有多想她

「那天我清理電子郵箱裡的垃圾郵件,看到純熙發給我的信……」杜卡的目光定格在街對面的巧克力店,卻沒有真正望向那裡,他逐句複述著信中的內容,「杜卡,你知道西式烹飪講究精確的測量和時間的掌控,不像中式烹飪那樣依靠感覺。我自幼著迷我姑姑製作的草莓蛋糕,曾忍不住問她烹飪祕訣。她莞爾一笑:『一份食譜而已,你只要有食譜,什麼都能做。』這句話啟發並影響著我,直到我成年。多年來我沉浮情海,深感天道無常,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當你找到完美的配方後,一旦自認為能做得更好,那麼接下來一切無休止的追求都是浪費時間,它甚至會讓你步入歧途。」

「我找到過做松露巧克力的完美配方,後來發現別的食譜也不錯,雖然稍有欠缺。於是我產生了一個宏大的想法,將它們混合搭配……效果不盡人意。杜卡,你說的對,我需要更成熟。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只為能留在你身邊。落款是,你的純熙。」

杜卡停頓片刻,轉頭看我,一列載滿六、七歲淘氣鬼的迷你小火車,在他靜水流深的目光背後叮咚作響地駛過:「我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純熙了,她染成淺褐色的波浪長髮、洋娃娃一樣的蘋果臉、不笑的時候看起來也像在笑的眼睛在我印象裡始終沒有更新。記得最後一次見她,在那個霧氣瀰漫的遊樂場上,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克制住攬她入懷的衝動,因為有一道靈光,或者說一個聲音暫停了我雙臂迫切趨迎的動作——你必須遠離她。」

我驚訝,對他近似冰冷的理智感到難以置信。很少有人能止步禮節式的寬宏大量或形式上的憐香惜玉,更何況純熙是他愛過的人。看我沒接話,杜卡繼續他吟詩般的獨白,現場效果遠勝過我筆墨的渲染:

「無數次我夢見她,夢見我去找她,我們墜入與春晝同溫的秋夜雲雨巫山,我對她的每句耳語中都有『永遠』……沒人知道我有多想她。無數次我從夢中醒來,指間浸滿熟悉的潮水,胸口湧過如初的喘息,唇齒嵌著她發光的名字。那些再也不能復現的渴望並非我想或者我要,而是我不得不擁有……可我還是醒來了,我但凡醒來就一定要在清醒狀態下搗毀殘存的憧憬,因為我可以預見我們相聚後將發生的一切,我不能重蹈覆轍。」

他再度轉向街對面的巧克力店,若有所思地凝神虛空,我悄悄觀察他金邊眼鏡下線條柔和的側臉。他輸出信息的風格獨特,有些怪異,而我不設限的接受度大約是他對我敞開心扉的契機。

杜卡是我們州一所大醫院的麻醉師,16歲那年隨父母移民美國,愛好研究心理學,我與他的交集源自他在社交媒體平台上發給我的一封私信:

「你好,我叫杜卡,透過你更認同阿德勒(Alfred Adler)而不是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觀點,可以看出你是內向的人。」

我不假思索地好奇對他來說正中下懷,他向我解釋,弗洛伊德強調本能驅動下與外界的對抗,而阿德勒偏向內在目標驅動,也就是找到自身的優勢與歸屬感來克服自卑:「不過這個區別不是我發現的,是卡爾·榮格(Carl Gustav Jung)發現的。榮格將人分成外傾占主導與內傾占主導兩類,分別對應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心理學驗證。」

杜卡的觀察不無道理,我確實需要從獨處中而非社交中獲得能量,這符合內向人的特質。一個人如果以違背自身特質的方式去生活就不會快樂,想到「杜卡」(梵文:Dukkha)這個名字源於佛教中的「苦」,簡單來說指一切不舒服、不滿足、不喜歡的狀態,我猜測他的不快樂歸咎於什麼樣的生活,他說有些經歷要對我當面講述,我倆便約在位於彼此住所中間點的一個遊樂場見面,那是他初見純熙的地方。

2 杜卡之名 源於佛教中的苦

杜卡和純熙大概算「不打不相識」,兩人爭坐同一架旋轉小飛機,誰都不願意等下一輪,就你推我搡地擠進尺寸有限的位子,誰知由於超重,本應在旋轉中錯落升降的小飛機一直沒升起來,貼著地皮從頭轉到尾。他們下來以後覺得尷尬又滑稽,繼續你推我搡地你言我語,吵累了就一起喝汽水、嚼爆米花、啃烤火雞腿,齟齬不合逐漸化作針芥之合,直到暮色四合,兩人已情投意合。

純熙的姑姑是西式糕點師,純熙從小就是姑姑的跟屁蟲,習慣了眼裡是蛋糕,手上是蛋糕,口中也是蛋糕的日常,她渾身自然而然地透著甜美燦爛的魅力,將杜卡從初戀失戀的泥沼中解救出來。所謂名如其人,「純熙」有「大光明」之意,出自《詩經》的〈周頌·酌〉:「時純熙矣,是用大介。」她那時剛來美國留學讀研,杜卡已經是麻醉學助理教授。恰逢其會的相遇,風華正茂的年齡,兩人順理成章地展開戀情,一晃眼兩年過去,杜卡打算等純熙一畢業就向她求婚。

「她是我遇到過的最談得來的華人女孩,她毫無怨言地接納了我在頻繁面對病痛和死亡的工作之後徹底放下戒備的一面,這讓我不忍心告訴她我經受過的創傷。記得2020年,我在哈佛醫學院接受住院醫生培訓,波士頓差不多是全美最早被新冠疫情爆發影響的城市,私立醫院全部關閉,新冠重病號都跑到我們這兒來。當時我們沒有足夠的N95口罩,沒有防護服,沒有疫苗,可我們還是日復一日、一往無前地衝進ICU救治病人,我的同事一個個死在我眼前……我們這麼拚命也沒有額外工資,全因為社會給了我們醫生最大的崇敬。『智伯以國士待我,我故以國士報之』。而我畢竟不是聖人,我有喜怒哀樂,也會不開心,我只是堅持在做自認為對的事,可很多時候我真的很累很苦,我的網名『杜卡』就是這麼來的,我和榮格對佛教產生興趣的方式不謀而合。」

我點了點頭,作為心理學家和精神科醫生的榮格是為了醫治病痛而了解佛教的,他曾說研讀佛典令他受益匪淺,因為佛教訓練人們用普遍性眼光看待並剖析『苦』的起因。榮格對東方文化的濃厚興趣促使他將佛教引介到西方心理學,架起了東西方文化互補和溝通的橋梁。

「純熙是我的避風港、溫柔鄉,和她在一起我體會到久違的放鬆。我和她在有漂亮貝殼的海灘上野營,帳篷的頂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滿天螢火蟲一樣的星星對我們含笑眄睞,好像偷窺我們親密的小精靈。」杜卡邊說邊瞇起眼睛遠眺,彷彿在從虛化的景物裡幻想出純熙的身影。

3戀人關係 遠比線性關係複雜

然而,靜好歲月被純熙的初戀男友一個電話打亂了。純熙畢業前,她家鄉的初戀男友聯繫她,邀請她回國創業,她心動不已,躍躍欲試。初戀男友口中所謂的「創業」是以連鎖加盟的方式開咖啡廳。這種經營模式流行全球,加盟的模式、品牌和項目多種多樣,並不受地域限制。

「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回去的主要目的是與初戀男友破鏡重圓。」我推測。

「你說的沒錯。她的初戀男友就是個街頭混混。我到底哪裡不如他?我告訴純熙,如果她想開咖啡廳,那就寫好企畫做好調研,我在美國給她投資。她不聽,瞪著眼睛跟我吵,我從沒見過她發那麼大的火。我說破了嘴,流乾了淚也無濟於事,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回去了,連OPT實習期都沒申請就回去『創業』了。

「諷刺的是,我最後一次見她也是在遊樂場上,隔開我們的霧裡含著雨。她那時已經買了回國的單程機票,我本想最後一次挽留她,但有了靈光的警示,我明白再怎麼努力也是徒勞,只能放她遠走高飛……」

杜卡的聲音越發顫抖,連帶著嘴唇一起顫抖,他一手摘下眼鏡,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反覆揉捏山根,緩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道:「我從記事起就被人誇早慧,天賦異稟,生來就是為了光宗耀祖。我上學時成績名列前茅,被老師捧在手心,工作後也是屢獲重用。我一向顧盼自雄,不知道被當成「次優解(Suboptimal solution)」的滋味,以至於純熙拒絕我的時候我根本無法接受。我為她的選擇痛心,極度的挫敗感令我心生怨恨,憤懣像巨石一樣堵在我心口,壓得我無法呼吸。

「直到我讀了榮格的《無意識的結構》,才認清我的心理狀態有多可怕。榮格討論了同化無意識時產生的奇怪現象,指出當一個人把集體無意識的某些內容視為自身特質時,會體驗到極端的優越和極端的自卑。也就是說當我把大家對我是天選之子的認可誤認為是自己的本質時,我就不能再專注發展真實的自我,而是認同了一個『集體投射』。這種認同非常脆弱,因為它完全依賴外部環境的支持。一旦支持不再,爆棚的信心就會坍塌成自我懷疑的廢墟……我不能放任這樣的局面惡化。」

我佩服杜卡強大的自審能力,但戀人之間的關係遠比線性關係要複雜。「杜卡,並非你越優秀她就越愛你,愛一個人的理由是非邏輯性的,愛的程度也不能用客觀的儀器來測量。」我試圖寬慰他。

「有可能吧!我的氣消了以後,剩下的更多是失望,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我的心碎再次證明了我可以選擇和什麼樣的人交往,但我無法改變一個成年人的想法。」

「後來呢?你預言成真了?」

「字字不差。她的咖啡廳開張沒多久就倒閉了,初戀男友也不見蹤影……之後她接二連三遇人不淑,談了幾段戀愛都無疾而終,於是想來美國和我重新開始。我把她的手機號拉黑了,她又透過其他途徑聯繫我,在我的社交平台帳號下留言,給我發電子郵件,我都不再回覆她。」(上)(寄自喬治亞州)

(圖/123RF、AI協作生成)

杜卡的抉擇(下)

食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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