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韁
蕭十一帶團向來準時,跟著他出門,行程的CP值總高得驚人。他不容許浪費:早餐發餐包、中午訂便當、晚餐自理;點名、小組制、責任歸屬,一條鞭到底。有人抱怨像軍訓,他理直氣壯:「遲到一分鐘,就是欠全團每人一分鐘。」集合時間寫九點,他八點五十八分站在定點,低頭看錶、等人。
他手裡彷彿握著一條看不見的韁繩,抓緊時間,也抓緊行程。
這回去中亞五國,簽證繁瑣、語言紛雜,人種與面容交錯得像一塊舊地毯。他想,交給專業也好,沒有自己組隊,而是報名參團。
出發前,蕭十一在飯店浴室滑了一跤。聲音不大,卻摔得結實。右腿劇痛,他坐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撐起身。醫生說沒骨折,但必須慢下來。他點頭服從,心裡卻暗暗期待:等腿好了,一切就能回到正軌。
白天的行程裡,他開始注意到一些原本不會入眼的細節。有些人長得像漢人,卻一句中文也聽不懂;有些人看似歐洲面孔,卻連英文都說不流利。那些臉孔像歷史裡走散的影子,被遺落在某個兵荒馬亂的角落,再也回不去原鄉。
他本能地觀察領隊,卻無法插手。腳步一慢,行程就鬆了。他不習慣把韁繩交給別人,卻也無能為力。
幾天後,腿疼稍緩,他終於忍不住。集合時,他低頭看錶,還是說了那句話:「準時一點比較好。」接著,他提出那套熟悉的規則:「遲到十分鐘,罰五塊錢。」
團員們面面相覷一陣,最後默許了。領隊見隊紀伍律改善,也沒反對。秩序回來了,蕭十一鬆了口氣,彷彿世界重新對齊刻度。
天山腳下,領隊帶眾人看岩畫。
石壁上刻著奔跑的鹿、拉滿的弓、倒下的人,還有雪豹。線條簡陋,卻透著一股原始的殘酷。領隊說,牠們常在夜裡出沒,神出鬼沒,一轉眼就把屍體叼走。
蕭十一蹲下來,指尖輕觸石壁。那雪豹像是從時間的裂口竄出來,沒有預告、沒有商量。領隊又指向遠方的湖泊,說這是古時進西域的必經之路。很多人走到這裡,就再也走不動了。
湖邊立著一片歪斜的石碑。寒氣從湖面襲來,蕭十一忽然覺得自己走進了一群被時間遺棄的人。他們脫離了原本的軌道,飄浮在疆界之外,沒有回頭路。不知不覺間,他脫了隊。
不遠處,一名牧童牽著匹棗紅馬走來。
「One dollar, ride, photo.」(一元騎馬、照相。)
牧童把韁繩遞給他。
蕭十一猶豫了一下,只想拍張照,很快就能歸隊。不料,才剛跨上馬背,馬卻猛地竄了出去。驚呼聲在背後炸開。他本能地抓緊韁繩,卻完全控制不住。馬蹄聲震耳欲聾,草原翻湧如浪,遠山急速後退,時間失去了刻度。
不知過了多久,馬在一座巨大的圓形帳篷前停下。
帳內鋪滿厚重毛氈,火塘正旺,熱氣裡混著奶酒與皮革的氣味。一名女子坐在中央,身穿漢家服飾,卻佩戴西域金飾。衣角整齊地壓在膝上,像刻意維持著某種秩序。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彷彿早知會有人來。
「下來吧,」她說,「你抓韁繩的方式,不像這裡的人。」
蕭十一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發白、指節僵硬。
「我……還沒學會。」
她示意侍女接過韁繩,語氣輕描淡寫:「不是學不學的問題。人總以為抓得夠緊,就不會出事。」
「至少,」他下意識反駁,「不會失控。」
她抬眼看他,目光如炬。
侍女遞上奶酒。他一向不喝來路不明的東西,卻還是接過來。溫熱沿著指尖滲進身體。
「你是中原人?」她問。
「算是。」他想了想,又補一句:「我習慣把事情先安排好。」
她笑了。「中原使者們都這麼說。可惜行程總是一再改變。」
她轉身取來古箏,指尖一落,聲音急促清亮,如奔馬踏風。
「〈賽馬〉。」蕭十一郎脫口而出。
琴聲一頓。
「你聽得懂?」她這才真正看他。
「節奏太整齊了,」他說,「每一拍都在往前趕。」
她沒有反駁,只刻意慢了一拍再撥弦。音符拖曳,在空氣裡多停了一瞬。
「在這裡,」她說,「一切都不按任何節奏。」
夜色漸深,使者進帳,談商路、談絲綢、談戰事。她在不同語言之間切換,語氣冷靜而精準。
奶酒暖了胃,他忍不住問:「妳不怕混亂嗎?」
她伸手按住琴弦,沒有立刻回答。
「怕,」她說,「但是,死亡更恐怖,再亂也得求生。」
他昏昏欲睡,逐漸失去了意識。
半夜,警報驟起。
她迅速安排撤離,轉身對他說:「你得離開。」
「我不是這裡的人,戰事與我無關。」他回答。
她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塞外沒有無關的人。只有活下來的,和來不及逃走的。」
她命人將他扶上赤馬,「牠會帶你回去。」
顛簸中,他失去了方向。
再睜眼時,狗吠聲此起彼落。那匹棗紅馬靜靜站著,領隊正朝他走來。
「怎麼樣?騎馬好玩嗎?」
「……還可以。」
牧童已不見蹤影。他摸向口袋,發現多了一條絲帕,上面繡著兩個字──「解憂」。他是遇上了西漢遠嫁烏孫國的劉解憂?
領隊說,大家等了他三個小時,還花錢請人找他。依他過去的算法,他欠每個人三個小時。回到房間,他獨自坐在床邊,打開手機計算程式。用三小時,乘以人數,乘以他曾經深信不疑的時間價值。螢幕亮著,他很想把今天算清楚,但數字卻遲遲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