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與便當之間

邱瀟君

陽光從窗外灑進廚房,落在老木桌上。牛油、薑片、醋與醬油在桌面上排成一場味覺的前奏曲,剛蒸好的藍蟹熱騰騰地冒著白霧,我和女兒對坐笑著啃吃,世界單純寫意。

窗外忽然傳來鏟土聲,循聲抬頭看見年輕的園丁彎著腰工作,背影專注。這畫面讓我突然記起,園藝老闆說好今天要派人來鋪後院的營養土。早上八時半,園丁帶著一名稚氣未脫的小徒弟準時來了,他道歉說合夥人放他鴿子,他得趕到另幾個工地,只能讓徒弟單獨幹活。

「我傍晚來接他。」小卡車駛出街口後,院裡只剩那小徒弟埋頭鋪土,一鏟一鏟不停,像忙著把枯枝落葉土肥鏟進生活的縫隙。

這要做到什麼時候啊?我心中飄過這樣一個念頭,來不及多想,就忙著和女兒去洛杉磯(Los Angeles)農夫市場買海鮮了。

直到此刻我才突然記起他,而陽光已轉為午後刺眼的銀白,小園丁背影依然低伏在熱浪中,一鏟未停。汗水滲透他的衣背,卻沒有一滴水、一口飯。

我對女兒說:「等下我們去買份午餐給他吧。」女兒咬著蟹螯回答:「給他錢就好了吧。」我笑答:「他沒車,哪裡也去不了。」她頓了下,眼中閃過一點明悟:「原來如此,媽媽妳好體貼喔。」

我沒回話,只是望著那個孤獨與飢餓交疊的背影,心裡一陣發酸。飢餓,不只是身體的空洞,更是被世界遺忘的靜默。我放下筷子想先去買午餐,女兒不解地問:「妳幹嘛那麼急?」我回答:「因為我心裡不安。」這是不安,也是心酸,看著別人無聲的飢餓,我卻安心啃蟹,這安穩變得太沉重。

女兒歪著頭看我,像在審視,又像在探問:「媽媽,妳待人有時候體貼,有時候又好嚴苛,妳的標準是什麼?」

標準?在開車前往麥當勞的路上,腦中閃過女兒一路成長的光影:她曾看我在市場多塞兩塊錢給小販,也曾看我在會議桌上拍案力爭;她聽過我在電話中怒斥不公,也聽過我在教堂中為人祈禱。她早已看見我的多面:剛硬與柔軟,計較與大方。她問得沒錯:體貼與刻薄,我的標準到底在哪裡?我也開始問自己。

回家後,我將熱呼呼的午餐交給那小徒弟,他愣了一下,眼裡閃過驚訝與羞澀,我笑著對他點點頭,這不是施捨,而是一種平視,一種彼此都能理解的善意和謝意。

走進屋裡,我對女兒告訴我找到的答案:「我的標準是我希望別人怎樣對待妳和姊姊,我就怎樣對待別人。人與人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法則,看見有人跌入生活的縫隙,我們就該出手幫忙。媽媽希望有一天,當妳們困在某個角落時,也有人會為妳們遞上一個溫熱的便當。這世界,靠心的溫度才撐得住。」

女兒靜靜咀嚼著蟹肉,眼神柔和。我感謝她的提問,這提問讓我重新審視自己行事的準繩。原來衡量世界不需要冰冷的尺度,而是那條藏在心裡的界線,對我而言,這界線就是在別人需要時,我能不能跨過自己的冷漠走出門去,替飢餓的人買一個便當。

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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