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槍的導遊
認識世界的方式有很多種,除了看書,去各地旅遊也是不錯的選擇。當來到陌生的地方,看到不同的建築,吃到不同的食物,遇見不同的人,聽到不同的語言,如同給日常循環的生活按了暫停鍵,增加一些沒有預設的新鮮感和鬆弛感。
我們全家到一個陌生之處,如果逗留時間比較短,又不能自己開車,在這種情況下,有時會雇當地導遊帶我們遊覽。導遊一般都對當地景點非常瞭解,不過,由於各種原因,導遊素質也會參差不齊。而身處不同生活環境的導遊,也會帶著本地的一些獨特氣質。
▋耶路撒冷導遊 穿著軍褲
拉維是我們的耶路撒冷導遊,以色列朋友莎拉介紹的。我們一家人拖拖拉拉從酒店走出來時,眼前一震,有個穿著一條黃綠色軍褲,個子很高的中青年男人,站在他的Land Rover越野車旁,在酒店門口等著我們,還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好像提醒我們比約定時間遲到了十幾分鐘。
我和先生克里仰望著和他握手,他出於禮貌咧了咧嘴角,自我介紹叫拉維。拉維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腰上很醒目地鼓出一塊,身形矯健地給我們打開車門。兩個孩子變得不敢吵鬧,連滾帶爬進了車。
我第一次雇私人導遊,是在北京。那時孩子還小,我在上網找了司機兼導遊的小李,在北京陪我們玩幾天,一天一百元人民幣。小李大概二十幾歲,他是北京旅遊學校畢業的,會講不怎麼流利的英語,人和車都乾乾淨淨的,像個大學生。
那是七月的北京,我們熱得吐出舌頭,三歲的弟弟被曬得滿臉通紅,在偌大的紫禁城賴在地上不肯走。我先生克里剛想拉他,小李見了,馬上把他抱起來,放到自己肩膀上,弟弟在上面一下子風光起來。
小李還帶我們去遊客很少的慕田峪長城,我們躲在陰涼的烽火臺,在希臘長大的克里把長城和雅典的古蹟作比較,不停地詢問小李很多問題,小李不厭其煩,也會問我們一些國外的情況,大家聊得很盡興。小李就像是從北京大樓外面掛的那些大廣告牌走出來的導遊,專業,認真,還很親切。在臨別的時候,克里再三囑咐我要給小李多一些小費。
因為有北京的經歷,我們後來去廣西桂林旅遊時,也雇了一個司機兼導遊老趙。當老趙開著一輛又髒又破的福斯Santana來接我們,車上還有一股菸味,大家有點垂頭喪氣。老趙四十多歲,比較消瘦,像是一根快吸完的廉價菸蒂。他一路上不停埋怨著賺錢太難,急急忙忙把我們送向各個景點。桂林的美景讓我們欣喜不已,但我們實在不願意坐老趙的車,又不好意思辭退他,第二天在賓館裡磨蹭了很久。
我打電話告訴老趙,我們下午出去,少逛一些景點,但我會照樣付他一天一百元人民幣。沒想到老趙在電話裡中大發脾氣,說少去好幾個景點,他不做了。我百思不解,後來他說漏了嘴,原來他帶我們去景點是有回扣的。我算了一下,那些景點的門票都很便宜,他拿到的回扣最多也就十幾塊錢。老趙為了這些小回扣,放棄一天一百元,而那時桂林人一個月的收入還不足一千元,我和學數學的克里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我帶你們去哭牆吧
這次的以色列導遊拉維帶我們去了幾個他認為很值得的地方,我說:「拉維,我想去看那個清真寺。」拉維說:「我是猶太人,不能進去,我帶你們去哭牆吧!」他特別提醒我和克里,需要在分開的區域靠近哭牆,因為男女有別。
哭牆除了遊客,大部分是猶太人,因為他們不能接近他們的聖石,那上面現在有清真寺,猶太人就只能來這裡。牆是由很大的石塊砌成,有些石縫裡還塞著小紙條。雖然我沒有真的看到有人哭,但大家都是哭喪著臉。我在站的地方看不見克里,但我看得見拉維。他在遠處注視著我們和熙熙攘攘的遊客,神情像是在看戲,我注意到他走路有一點瘸。
拉維按著他自己的想法帶我們到處兜轉,我在腦海裡搜出一些簡單的宗教知識說:「拉維,帶我們去基督殉道之地看一下吧!」拉維說:「那沒什麼好看的。」我們乖乖地聽他的話。他一路上和我們講了很多關於猶太教和其他宗教的區別,說真正的猶太教只敬神,沒有任何人值得我們去膜拜。
我沒有接茬,只是問他,生活在耶路撒冷安全嗎?拉維說:「耶路撒冷很安全,只要不去某些街區。有時候,會有人向車子扔石頭,所以莎拉叫我帶你們玩,我和莎拉是老朋友了。」他雖然和我們講話,開車還是很專注,眼睛像雷達一樣掃視四周。
後來拉維把我們拉到耶路撒冷老城,四月的下午亮晃晃的,卻沒有太陽。這裡人很多,馬路和台階都用大石塊砌成,上面踩出了不平整的歲月光澤。我們走進一個集市,看到有很多依街而開的小店,和賣各種東西的路邊小攤,店主有猶太人、阿拉伯人、歐洲人和亞洲人等。
剛在大清真寺做完禮拜的穆斯林都來到了這裡,空氣一下子熱起來,阿拉伯人像水流一樣從我們身邊擠過,他們表情肅穆,很多人眉頭緊皺。拉維比一般人高,他沒怎麼動,很警覺地盯著人群,神情緊繃。
這時,我看到他推開靠近他大腿處一個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阿拉伯男孩。那個男孩大概只有五、六歲,兩顆大大的黑眼珠冒著怒氣。男孩不停地靠近拉維,用腳踢他,還向他吐口水。拉維和男孩嘴裡嚷嚷的話,我們一句也聽不懂。
拉維推的手勢比較輕,怕男孩摔倒。男孩像個小動物一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撲上來,拉維推了好幾次,終於亮出了他腰上的手槍,那個男孩才不再靠近,男孩的眼神充滿憤怒卻沒有害怕。幾乎沒人在意正在發生的事,有幾個阿拉伯人多看一眼,照舊走自己的路,沒人停下圍觀,只有我們這幾個美國人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我問:「拉維,那個男孩為什麼要踢你?」他看著我,攤了一下手,算是回答。我又問:「他在那裡說什麼?」這次,他把頭扭開,沒有回答。
▋他給我們看手上傷疤
後來我們來到一處小山坡,可以看到耶路撒冷全貌。有一排帶著頭巾的女人坐在那裡,偶爾相互聊天,望著對面山坡上金光閃閃的清真寺圓頂。我不停地提出一大堆關於耶穌的問題,拉維心不在焉,沒怎麼聽我的問話,注意力都在周圍的人身上。
最後,他指著通向城外的一處山坡說:「這是橄欖山,當年耶穌就是從這裡跟著家人進入耶路撒冷。」我說:「你不是不相信耶穌嗎?」他說:「我在說耶穌這個名人的故事。」我看到山坡上已經沒有多少橄欖樹了。附近通向耶路撒冷城區一帶,滿山遍野都是墓地和墓碑,像是《Minecraft:我的世界》遊戲裡的一個個3D方塊。我問:「這是公墓嗎?」拉維說:「這是彌賽亞必經之路,所以,幾千年來,猶太人都想把自己葬在這裡,等待拯救。」
拉維帶我們到一個傳統猶太人飯店吃飯,他告訴老闆大衛,我是莎拉的朋友,大衛熱情地送了一些菜給我們。拉維明顯放鬆了,突然變得很健談。他把衣袖捲起來,給我們看他手上的傷疤,那是一整片的燒傷,擰結皺巴的皮膚從上臂向他的整個身體蔓延過去。拉維說:「和每個以色列猶太人一樣,我18歲就去服兵役,上了前線。沒多久,我的一條腿受了重傷,提前退役,在醫院修養幾個月。後來,我就去上了大學。大學畢業後,我覺得自己沒有完成兵役三年的職責,又申請進了軍隊。」我不由得說:「哇!拉維,你真有勇氣和責任啊!」
▋眼神停留在遙遠的過去
他看著眼前的我們,眼神卻停留在遙遠的過去。「因為我的腿傷,他們沒有再把我派到前線。我和幾個戰友被派去潛伏,在一個阿拉伯人的村落收集情報。有一次,我們得到一個消息,後來才知道是個陷阱。」他停頓了一下,難以自制地反覆咀嚼一些可怕的時刻。「我們在經過一個地方時,被埋伏在那裡的人往車裡扔白磷彈。我們一車八人,一邊反擊,一邊突圍,最後死了五個。剩下的三個人,馬上被送進醫院,我是其中的一個倖存者。當時我的身上布滿了白磷,吞噬著我的皮膚。醫院用一種特殊的燈照著我的全身,那些白磷在燈光下發著亮光,醫生才得以一點一點清除,整個過程花了幾個月。」
兩個孩子都聽得張開了嘴,周圍變得很安靜,大家都默不作聲。我一時間忘了拉維是我們的導遊,他是一個以色列戰士。我盯著他身上的槍,意識到所有以色列人,都是以色列戰士,時刻為了他們年輕的國家而戰。
拉維,這個帶槍的導遊,雖然沒有帶我們走完所有的景點,卻以他自己獨特的方式,讓我窺視到了在這片神聖大地上,長出那些根藤纏繞的愛與恨,以及各種縱橫交錯的傷害留下的深深疤痕,對我來說,這是最真實的耶路撒冷。而建國於此的年輕以色列,難免會有持續的顛簸和傷痛。(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