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廟記事(中)
我拿起泥土地上擱著的鐮刀,霍霍地削下這些螫人的野草,尤其極度枯萎時鋒尖更利。
順著這條草徑走,是一區更大的墓塚,墓龜、伸手、背牆都存在,卻還有墓亭,使墓碑在下雨颳風時,也能受到保護。應該是有錢人家,才會連墓都蓋得像豪宅一樣。死了也過得閃亮。
我沿著土坡走到墓的上方,那時還有十二張小的金紙用石頭壓著,圍繞墓塚一圈。客家人稱為「掛紙」,是為了避免祖先在過墓門與人世相會時,外鬼一同入侵,故用金紙鎮壓住墓門界。雖然掃墓季節過了,我仍怕踢到那些金紙,會把鬼放出來。
踩著碎鞭炮屑,一片鋪張的紅地毯,好像聽得到鞭炮爆鳴,驚動麻雀遍飛的聲音。我繞過這塊墓,看見在幾棵灰木和台灣野茉莉盤繞的樹根處閃爍的人影。
「毅仔,抓著你吔!」我大喊。
毅仔翹著幾根頭髮走出來。「無可能耶,亻厓係第一隻無?」
「係喔,還無看著林C。」
「你看,吾手頭先分草割著吔。」他把手背上細長的鮮紅色傷口給我看,紅色的傷口像裂開的鞭炮。也是,只要一不注意,那些野草是真的帶著攻擊性的。
我和毅仔沿著墓地邊邊的鐵網,巡視林C的蹤跡。如果說墓地是一個靜止的地圖,會動的物體是被放置的座標,那麼一點動靜應該都會看得清清楚楚。
或是說,看得清清楚楚的也不只存在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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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的掃墓,眾人忙著把各種粄類食物、三牲四果擺放在墓碑前,有人將四周雜草污穢清除,學過書法的我將碑文以硃墨重描,只有阿貴叔站在原地不動。
「懶尸鬼,企在這位做麼个?」阿婆指著他大罵。
先是換來幾秒鐘的靜默,以為是阿貴叔不怎麼想理會阿婆,而後是低沉的吭聲。「大家都出來吔。」阿貴叔凝視著墓龜的位置。
「大家,麼个大家?」阿婆嘴裡咕噥,復彎腰布置墓碑前的花瓶。
雲層壓得低,空氣在墓地裡變得有些不透氣。如果說這是因為眾祖先都從靈界出來了,那就合理許多,只是冷汗還是直從汗腺不斷逼出。墓地其實是一個流動的空間,是一個各種形體,舉凡人類、動物、靈體、植物、生態組成的多維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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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毅仔沒頭緒地站在原地也過了幾分鐘。頓時草叢窸窣,我轉身過去看,在墓地的一切動靜其實讓人有些害怕。過了幾秒,一隻黑狗從清脆唰啦的聲音裡跳出,晃著尾巴跑走。只是草叢並沒有恢復平靜,在慌亂的枝葉摩擦聲中,更多隻狗跑了出來:台灣土狗,黑的、黃的、灰的、白的。待最後一隻爬出來時,牠瞥向我們,那一刻牠的瞳孔變得深黑,如焚燒一片草林後的灰燼。在那凝視的一秒之間,空間被壓縮、時間被拉長,眼眸裡透露一種肅殺的氛圍,而後又晃晃地跑走。
墓地裡的狗就像盤旋天空腐食的禿鷹。
約定的時間到了,我們仍然沒有找到林C,只好回到原本的入口集合。走回去的路上,天空灰濛濛下起雨,從細小的微絲逐漸擴展為實心的子彈。墓地的泥沙匯集成一條條涓流,我們終於是抵達入口。然而林C的腳踏車已經不在那裡。
神農宮前停的貨車開始陸陸續續駛離,輪胎輾碎幾個水窪。林C應該是見雨勢提早回家了,這麼想著,我和毅仔也順勢趕緊騎回家,瀏海一絲絲地擋住部分視線,水珠從睫毛滾下,墓地在視野裡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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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廟旁,水溝被重新注入新的雨水。
在萬巒客家聚落裡,神農宮位在五溝水(村),如其名,連貫的河流溝渠沿路可見。我蹲在廟旁水渠注視水底游魚,在溪草的拂動中鑽進鑽出。看得悠閒,一陣犬吠聲卻從左耳漸漸擴大。
一條小黃狗從我的背後倏地奔向廟前,我的視線也從水渠往遠方拉長。
遠處許多大人又聚集在一起,站在廟旁墓地入口處的水溝旁,各個皆低頭看向溝渠,幾個用手比劃些什麼。我緩緩走近,話語聲越來越大。
「佢昨晡日係無轉來無?」
「亻厓想佢去叔公該位尞咧。」
林C的阿婆看到我走近,轉頭來急得問我。
「你這兜昨晡搞完過後,佢去哪位吔?」
我還沒回答,注意力卻被一台卡在溝渠裡的腳踏車抓走。白色的車身,輪軸處生紅棕色的鏽斑。
林C的腳踏車。
「佢無轉咧。」他的阿婆在我回答前,就說出我想問的問題。
我的耳朵襲來尖銳的耳鳴,大人的問話在我的耳蝸氤氳成一片,畫面有點恍惚,耳鳴聲越來越大。我看向墓地裡面,覺得石碑都在晃動。
荒涼的雜草在我的眼中開始集結成束,然後是手、腳。漸漸的,一個個草人開始在墓地裡橫行,跨過墓塚和墓塚,吐出薄霧朦朧整片荒地。
眾人開始尋找墓地各個角落,匍匐的枯莖、沒來由的動物鳴叫、金紙灰燼遍飛、埋伏的石塊。最後在其中一個伯婆的大聲叫喊下,大家的行動被收束在一起。
我並沒有湊近看,只看到一隻瘸一腳的土狗在大人的驅趕中,從土溝跑了出來。狗仔,我輕輕地低語,在口中反覆咀嚼這個詞。有大人叫附近警察來,我在大人的唇齒間蒐集關鍵詞,慢慢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