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著也無法逃離(九)

木言若風

「下午曼哈頓那邊修好了,我蹲在梯子上弄了四個小時。藍玫,我容易嗎?為了省那點修理費,我這腰都快折了……你現在還要跟我鬧這種邏輯不通的脾氣。」

藍玫看著他,突然意識到,周子風不僅僅是在折磨她,他也在極其刻苦地折磨他自己。他把所有的人生意義都簡化成了「省錢」和「修補」,他是一個把自己也磨損得不成樣子的老舊零件。藍玫看著周子風被日光燈照得發青的頭頂,心裡的那股狠勁忽然像斷了線的風箏,頹然地塌了下去。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紐約那場沒過膝蓋的大雪。兒子高燒,周子風背著孩子在冰天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向急診室,回來時腳趾凍得紫黑,卻先去摸孩子的額頭。她想起他為了給她父母辦綠卡,在當時租的地下室裡,熬了無數個通宵,去啃那些晦澀的法律條款。甚至他失業那半年,每天瞞著她穿戴整齊出門,去圖書館投簡歷,只為了不讓她在超市買菜時縮手縮腳。

那些時刻,周子風是她的英雄、是她在異國他鄉唯一的岸。

可悲劇就在於此。他們不是從一開始就這樣的,是這紐約漫長的冬、永無止境的通勤和那張必須合力支撐的財務表,一點點磨掉了他的情趣,也磨損了她的耐心。他為了生存變得越來越「軸」,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只認事實和邏輯的防禦系統;而她為了配合,把自己熬成了一根毫無彈性的發條。

「你可算回來了。」周子風沒抬頭,盯著手裡那顆鏽死的螺絲,「老陳說明晚訂在法拉盛那家火鍋店,你趕緊給訂個位子,晚了就沒了。還有,這螺絲……」

他邊說邊直起身子,轉過頭。

話音在看見藍玫的那一秒,戛然而止。(九)

綠卡 曼哈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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