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與脾氣

熊雨

有一次接到姊夫的電話,告訴我二姊大發脾氣,把花盆從二樓陽台摔到底下,要我去勸勸她。我開車趕過去,聽到二姊在廚房裡面大罵姊夫,把所有他以前的事情挑出來,一件一件數落;姊夫也不示弱,一樣一樣大吼反攻,二姊甚至把姊夫家裡人也拿出來做靶子攻擊。

我好不容易把二姊勸到臥房去,看到他們的兩個女兒都躲在自己房內不敢出聲。我問二姊到底什麼事要吵,她理直氣壯地說,她平日省吃儉用,每星期剪報紙的減價廣告,希望省個幾毛一塊,從來不買衣服用品給自己,但姊夫一買唱片就是二十塊,她當然要罵。

後來我到他們家次數漸多,才知道他們吵架是家常便飯,只是大小不同。摔花盆那次是很大的,其他時候一句話不對頭,兩三天就會有一小吵。

吵歸吵,兩人平日該做的事還是照做。姊夫家有三個兄弟姊妹,加上他父母,住得都不遠,逢年過節、生日慶祝都是在他們家過。我每次去他們家,除了在那裡吃好菜之外,二姊總是要我再帶些回去吃。做學生的日子,平日沒什麼好吃的,我看著一包包帶回家的美味,心裡很溫暖。

來美四年後,我克服諸多困難拿到碩士學位,準備和同時拿到博士的男友結婚。我們都是窮學生,沒什麼儀式,公證結婚就行,然後請一些好友同樂一番。二姊又自告奮勇為我做請客的點心,在我們小小的婚姻宿舍前的草地上,擺了一大桌糕點,好友們唱歌歡笑,給我們倆帶來很多祝福。

二姊屢次在我最需要的關鍵時刻幫我,但我有時和別的姊妹們談起二姊的熱情,卻不是每個人都欣賞。

有一次和另外一個姊姊談起二姊,她說雖然二姊也幫過她大忙,但因脾氣壞,她寧可不要她的幫忙。

我逐漸了解二姊的轉變。姊夫剛在美國成家時,日子很辛苦,念書沒有獎學金,都是靠他們兩人打工、省吃儉用度過。兩個孩子出生後,二姊上班又帶孩子,更沒有休息的時間。等到苦日子過去後,似乎年輕時的活潑開朗也隨青春消逝,再回不來了。

二姊下面是大哥和二哥,她幫助大哥在美國讀書,本來老爸是要大哥接下來幫二哥,然後他們再幫我,但大哥做不到,也不想承擔,於是二姊只有繼續一個一個幫下來。她自己生活也不容易,然而對需要幫忙的事從不推辭,她只是不善用婉言與人對話。

後來我搬到東岸,二姊仍住西岸,見面機會很少,只能通電話,一晃又是二十年過去。十年前接到壞消息,二姊檢查出罹患阿茲海默症和帕金森氏症,我去看她時,我們聊天,她還記得很多從前的事。兩年後更嚴重了,我去幫忙照顧,開始時大概因為興奮,還認得出我,過一天後就時記時忘。

然而,從最初發病到後來去世的五、六年裡,我沒聽到她說一句哀嘆的話,或埋怨周遭發生的事,包括因為失去平衡而常摔跤和摔斷手臂的痛苦。我問過她的情況,都說她從不抱怨自己的病,她說:「抱怨又怎麼樣呢?」

再後來,家裡的設備和人手都照顧不了她,姊夫沒法子,只有送她到專門的老人院。她心裡知道要離開家了,很害怕,但沒辦法,只有緊緊拉住床頭柱,不肯放手。

姊夫雖然和她吵了半輩子的架,對她的照顧卻是無微不至,二姊到老人院後,他每天必去看她。四年前她走了,然而現在每次提到二姊搬到老人院前拉住床頭柱的情景,和她發病時種種情況,姊夫還是忍不住唏噓落淚。

有時候想起二姊,我心裡總忍不住難過。是因為她一生對人熱情,卻因脾氣不好而討人不喜?還是因為她的病症奪走她晚年原可享的清福?二姊在我成長過程中,總是在我需要時助我一臂之力。

對我而言,我寧願有人在我需要時伸出援手,事完後再處理因脾氣引起的衝突,也不願在需要時沒有人幫助。二姊的熱情,使她的一生像天際光芒閃耀的星星,常常照亮我的旅途。做人能做到這樣,我覺得就已經不錯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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