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菊之戀(三)

韓秀

盛望軒捧起書,琅琅上口:「梅,天下尤物,無問智賢愚不肖,莫敢有異議。學圃之士必先種梅,且不厭多。」

A先生抬手,打住他的誦讀,請他用英文做一解釋。

盛望軒不但逐字逐句做出了解釋,還講了一個故事給他聽:「我念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家父叫我念〈梅譜〉。我發現,目錄裡,作者是『范大成』,正文裡,作者是『范成大』,便請教家父,哪個是對的。家父就給了我這本《中國人名大辭典》,查找范大成,沒有這個名字。查找范成大,有了。他是宋朝人,紹興進士,官禮部員外郎,素有文名,尤工詩。著作中,有一本《范村梅菊譜》……於是,我喜孜孜告訴家父,范成大是對的。從那時候起,這本人名大辭典就成了我的工具書,一路從香港帶到了美國。」

A先生躊躇半晌,還是很客氣地問道:「你是出生在香港的?」盛望軒坦然回答:「我父親是北平人,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到香港依親。我母親是香港本地人。九十年代,風雨飄搖,我出生在那樣一個動盪不安的時代。很自然的,來美國念書,拿到學位以後,留下來工作。」

看著A先生似乎還有問題想問,卻又有些不好意思,盛望軒便直接說:「我上幼稚園的時候,就開始學英文了。中文完全是在家裡學的,家父是中學的國文教員……」

A先生撫掌笑了:「難怪、難怪,你能有這樣好的中英文雙語……我還有一個問題,這中文,需要認識幾多字才能讀寫自如?」

盛望軒正色道:「家父說,沒有四萬字,不能收放自如。我覺得,學中文,必得學文言文,有了文言文,這白話文才能像個樣子。辭典的功用就在於,每天每時每刻,都在教我認識一個又一個我從前不認識的字……」

為了把話說清楚,盛望軒走到辦公桌邊,拿起正在打字的那個卷宗,捧著,讓A先生看:「家中不識中文的小輩整理長輩的遺物,發現了這些寫滿字的紙張,送來請翻譯公司譯成英文。這些文字是手書,談的是長江三峽大壩工程造成古蹟被淹沒的事實。手書不同於印刷體,需要辨識。文句中也有不少絕非常用字的詞彙,我都需要一一查對,才能準確地翻譯……」

A先生大為欣慰,這才心滿意足,返回自己的辦公桌,埋頭工作。

日復一日,盛望軒在小王的幫助下,將一箱箱的工具書陸續搬進了辦公室,英漢、漢英有關哲學、歷史、文學、藝術、考古、農業、工業、科技、建築、軍事、醫學、地理、天文等等專業的大小字典一一上架,最後到來的是地圖冊,大到世界地圖,小到某國、某城市、某街區的地圖。不但A先生嘆為觀止,連B先生也來了,兩位前輩將盛望軒的藏書譽為「金礦」。

一年後,有這樣一天,B先生在病中,A先生手邊有一件工作必須盡快完成。萬般無奈,A先生手裡拿著一捲錄音帶,在盛望軒的對面坐了下來。

「這捲錄音帶是一份急件,需要翻譯並製作成另外一捲錄音帶。語言是Hrvatskijezik,通用於印歐語系、斯拉夫語族,特別是波士尼亞。」

盛望軒沒有作聲,只是專注地聽著。

A先生繼續:「我們有一位精通這種語文的專家,她的名字是米婭Mia,她是一位盲人。她能夠同步翻譯,你的工作是把她的聲音錄下來。你簽過保密協定,這份工作的內容屬於不可洩漏的部分……」

看到盛望軒鄭重點頭,A先生非常滿意,他笑著補充:「這是米婭的地址,她身邊有一條大狗,名字叫做『衛士』,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盲人襄助犬。牠會密切監視你的一舉一動,你千萬不要惹惱牠……噢,對了,米婭喜歡喝茶,熱茶……」

盛望軒接過密封的錄音帶,上面有一張便條紙,A先生在上面寫了一個地址。印象中,那是一棟很不錯的公寓樓,離這座辦公樓不遠,步行應該不會超過二十分鐘。

接過A先生遞來一個黑色帆布書包,中學生用的那一種,「裡面是錄音機,你只須按鍵就可以了。錄音帶已經在裡面……」A先生囑咐道。

盛望軒看了看自己放在飲料小桌上的綠茶,想了一想,打開抽屜,將一包尚未開封的包種茶和一小盒蘭菊放進了書包側面的小袋,拉好拉鍊,背在肩上。一邊走出去,一邊按了按襯衫口袋,確定錄音帶與地址在裡面。A先生注視著他的動作,放心地低下頭去,做自己的事。

這是一棟全新的銀灰色公寓大樓,有十二層,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整齊劃一的陽台上,有許多美麗的盆栽、休閒桌椅。

一樓是巨大的超級市場「全食」以及五家餐館:「居酒屋」、「托斯卡尼美食」、「第一炸雞」、「漢堡王」以及「台北夜市」。

盛望軒笑了:「好地方。」(三)

圖/趙梅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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