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白鴨

王慧敏

每次來到兒子家,看見院子裡那隻白番鴨,我總會心頭一暖。剛從市集被帶回時,牠羽毛稀疏、眼神怯懦,像個受了驚嚇的小生靈。經孩子們細心照料後,羽色漸豐,在日光下泛著柔和光澤,連眼周那圈滑稽的紅皮也顯得格外可愛。

白鴨愛乾淨。只要水盆一滿,牠便埋首其中,細細梳理每一根羽毛。甩動身子時,水珠四散,孩子們也跟著開懷大笑。那是午後最動聽的聲音,清亮又單純。

牠獨居籠中。清晨有人替牠開門,讓牠自由活動;黃昏時,牠則循著熟悉的路徑回籠。牠規律地下蛋,彷彿與我們交換了一份默默的心意。每當孫子們握著一顆新蛋,喜悅便在院子裡蕩開。

直到某天,籠裡不見了蛋。白鴨搖搖晃晃走向院角,鑽入百香果叢深處。我們以為牠只是避暑,並未在意。傍晚,孫女從牠溫熱的腹下摸出一顆蛋,臉上溢滿驚喜。

自那天起,每個清晨,白鴨便走進那片綠蔭,安靜坐著;不再四處遊走,黃昏也不再回籠。百香果叢成了牠的窩,牠在那裡築巢、守候,等待新生命的降臨。

牠不明白,沒有公鴨,這些蛋永遠不會孵化;但牠毫不遲疑。依循母性的本能,日復一日地孵坐著,像握住一個即將實現的夢。

院子裡常有黃鼠狼出沒。天色轉暗時,我便把牠抱回籠中。牠略略掙扎,卻從不反抗。我輕聲說:「乖鴨鴨,回家了。」然後悄悄將那顆蛋取走。牠睜著亮亮的圓眼望著我,彷彿在困惑:為何自己用心守護的蛋,總在夜裡消失?

每次拾起那顆尚帶餘溫的蛋,我心裡都會一軟:要不要讓牠繼續做一場夢?夢雖註定破碎,卻能帶來暫時的滿足。但我明白,若讓牠在籠外過夜,牠很快就會成為獵物。

看著牠日復一日的守候,我想起西西弗斯(Sisyphus)推石上山的神話,那般徒勞,卻因全心投入而帶著尊嚴。白鴨讓我想起許多渴望為人母的女子,在一次次失落後仍重新燃起希望;也想起那些病榻旁不眠的母親,以自己的生命守護子女,相信奇蹟總會在某天到來。

後來我才知道,番鴨在產蛋與孵蛋之後會有一段休息期,之後再進入下一輪循環。那段時間牠不再下蛋,卻天天坐在舊地。有天孫子放學回來,笑得前仰後合,原來他發現白鴨正端端正正地孵坐在幾顆掉落的百香果上。

白鴨以牠的方式詮釋了何謂執著。而在人的世界裡,又有多少難以孵化的夢?知其不可而為之,我們該堅持多久,又該何時放手?轉機或許遙不可及,也可能正悄悄逼近。唯有那份無悔的執念,使生命不至留白。

兩個月後,我們再度來訪,白鴨已不見蹤影。那天傍晚大雨滂沱,大家躲在屋內,忘了牠還在院中。翌晨,院子裡散落一地白羽。黃鼠狼風雨無阻,終於得手。

白鴨短暫的一生令人疼惜,也令人動容。如今鴨去籠空,每次經過百香果叢,那些柔軟的羽毛仍在綠葉間留著微光,靜靜訴說著一個不肯熄滅的夢。(寄自加州)

白鴨在百香果叢中孵蛋。(圖/作者王慧敏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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