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回頭路(三)

徐徐

衛兵穿著筆挺的制服,動作機械而精準:走到一頭,站定,一個清脆的靠腳,轉身,再走到另一頭。皮靴聲配合著那種目不斜視的威嚴感,讓我這個心裡揣著「驚天大案」的人,莫名感到一陣氣短。

就在這時,方芳轉過身,舉起手機去拍攝大公府的藍色大門,正好背對著我們。

「就是現在!」我低聲催促了一句。

我們迅速從高個子的費老師背後閃了出來。阿歡貓著腰,像個敏捷的影子一樣,蹭到了小尤身邊。他裝作對衛兵極感興趣的樣子,湊近小尤,一邊拚命使眼色,一邊壓低嗓音,用自以為極其隱蔽的氣聲嘀咕:「導遊,借一步說話。那個方芳…… 」

我們都忘了,小尤領口別著個無線講解麥克風,而阿歡湊過去的嘴巴,離那個小黑夾子只有不到十釐米。

所有團友都聽到了那個放大版的氣音,包括正舉著手機找角度的方芳。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盯住了阿歡。

阿歡後背猛地一僵,伸出去拉導遊袖子的手尷尬地懸在了半空中。但阿歡不愧是阿歡,這小子在關鍵時刻的求生慾和心理素質,簡直異於常人。他硬生生把臉上的驚恐憋了回去,不僅沒收回手,反而順勢在小尤的胳膊上重重拍了兩下,大聲說道:

「……那個,方芳是不是又要提前自由活動了?我就想問問,我和婷婷是不是也能自己去轉轉?老跟著大部隊,拍照都搶不到好位置。」

原來只是個想開溜的團友,大家頓時沒了興趣,轉回頭繼續看衛兵。方芳也無語地瞥了阿歡一眼,大概覺得這人很莫名其妙吧。

導遊哭笑不得地捂住麥克風:「你別急!等我講完這段,馬上就給大家留時間自由活動!」

阿歡裝模作樣地「哦」了一聲,退回到我身邊。他一邊假裝看風景,一邊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的媽呀……差點交代在這兒了。」

回到威廉二世騎馬的青銅雕像前,大部隊正式解散。阿歡拉著我,正準備趁亂繞到小尤身後,把剛才沒說完的驚天大瓜抖出來,卻見方芳直直地衝著我們走了過來。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感覺背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你們兩位,」方芳在我們面前站定,藏在大墨鏡後面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我們,「有什麼特別安排嗎?」

她的語氣其實很平常,但在我們做賊心虛的耳朵裡,這簡直就是冷血殺手的挑戰!

「沒……沒,我們就隨便轉轉。」我緊張得結結巴巴,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阿歡不著痕跡地往前跨了半步,擋在我身側,硬著頭皮迎上她的目光,「我們想去坐公車。剛才導遊不是說了嘛,盧森堡的公共交通全國免費,對本國人免費,對外國人也免費。我們打算去薅個羊毛。你呢?有什麼大計畫?」

他特意把「大計畫」三個字咬得很重,帶著點反向試探的意味。

方芳微微皺了皺眉,顯然沒聽懂他的弦外之音。她低頭看了眼手機,躊躇了一下才說:「這裡物價挺高的……要不,我也去體驗一下免費公交吧。」

這下輪到我和阿歡傻眼了。這女人竟然要跟著我們?那去跟導遊通風報信的機會豈不是又泡湯了?

還沒等我們找藉口拒絕,費老師夫婦湊了上來:「你們去坐免費公車啊?我們也去!我還沒坐過不要錢的公車呢。」

費老師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周圍一圈沒走遠的團友。

「免費公車怎麼坐?」

「我也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想要去「薅羊毛」的團友呼啦啦地聚到我們身邊,一時間竟有了點浩浩蕩蕩的架勢。小尤看著我們這支奇特的隊伍,一臉憋不住的笑:「免費就是香!我帶的團,到了盧森堡都得過把免費的癮。阿歡,看好大家哦!」

阿歡笑得比哭還難看。公車一靠站,他又只能戲精附體了。

「上車、上車,慢點啊,費老師!大家看,連個刷卡機都沒有,絕對免費!」看著他滿臉堆笑、實則內心慌得不行的憋屈樣,我真是哭笑不得。

大家都找了座位坐下,只有方芳拉著吊環站在過道中央,漫不經心地注視著上上下下的人群。她依然戴著耳機,偶爾還微微低頭說兩句。

我們巴不得早點擺脫她,可她就這麼跟著我們坐完公車又換輕軌,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趟,一步都沒掉隊。那居高臨下的樣子,倒有幾分像是在看管我們。

3

大巴重新上路,平穩地駛向此行的終點站巴黎。

我用胳膊肘瘋狂暗示阿歡。前方,囉嗦的小尤已經做完行程介紹,摘下耳麥正準備喝口水。時機完美。阿歡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扶著前排椅背,站起身準備去向導遊「報警」。

「哎喲,我的老天爺!我們的護照不見了!」

費老師突然驚呼一聲,聲音大得整個車廂都晃了一晃。阿歡被這一嗓子嚇得腿一軟,直接跌坐回了座位上。

小尤立即衝了過來,我也趕緊起身幫忙。兩個隨身大包被翻了個底朝天,衣服裡外口袋、褲兜更是翻了又翻,連座椅底下的縫隙都趴著看過了,結果一無所獲。

「會不會塞在大行李箱裡了?」我胡亂猜測道。

費夫人搖頭苦笑:「我們習慣貼身放的。」(三)

圖/薛慧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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