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天空——記熊老師

歌珊

四月,灣區的雨還沒有完全退場。

細密的雨聲貼在窗上,很輕,卻不斷,像一種尚未散去的回聲,讓隔離在家的我,誤以為時間往回走了一點,回到那座總是潮濕的南方小城。

那是我在中學的最後一個學期,我們班來了一位英語老師。

關於他的來歷,有各種說法:有人說他畢業於北京某著名高校的物理系,不知為什麼來了這裡。真假沒人深究,但這樣的背景,使他一開始就帶著一點傳奇色彩。

他並不像傳統意義上的老師。

個子高,說話有穿透力,聲音不是「講出來」的,而是像從身體裡直接發出來的。走廊另一頭就能聽見他,有時是講課,有時是在唱歌。

後來我才意識到,那種吸引人的地方,不只是聲音,而是一種很少見的鬆弛感,他站在那裡,不需要證明什麼。

他教英語,卻幾乎不像在「教」。他的英語很好聽。他講發音,講語感,順便模仿「上海洋涇濱英語(Shanghai Pidgin English)」,全班笑得東倒西歪。那節課,很快樂。

我一直記得他第一次上課的樣子。

他拎著一台老式磁帶機走進來,放在講台上,按下按鈕。我們以為會聽到英語聽力,卻是一段旋律,安靜、婉轉,像水一樣鋪開。他沒有解釋,只是輕輕打著拍子,沉浸其中。

窗外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來,只剩那段緩緩流動的樂聲。後來他說,那首曲子是著名的英國民謠《綠袖女》(Greensleeves)。那一刻,我們似乎接受了他:這個人,好像能帶我們去到別的地方。

記得又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教室裡籠罩著一種懶散的氣氛。他開始給我們吟誦南宋詞人辛棄疾的大作:

鬱孤台下清江水, 

中間多少行人淚。 

西北望長安, 

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 

畢竟東流去。 

江晚正愁餘, 

山深聞鷓鴣。

雖然我們都背過不少唐詩宋詞,但當我們得知他吟誦的這首詞,竟然與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有關時,這個再尋常不過的地方,好像一下子被什麼點亮了。教室變得很靜,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他吟到後面幾句的時候,在「正愁餘」那裡慢了下來,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停頓。像是有什麼將要說出,又沒有說出。周圍的燈光也似乎收了一下,那份來自千年前的情緒,一下子貼近了過來。他的課上,很少再有人搗亂。

我經常被他點起來回答問題,也幾乎總能答上來。那種被點到的瞬間,很微小,卻慢慢改變了一點什麼。

高考後填志願前,我去找他。他住在操場後面的宿舍。那天沒有下雨,但天色是灰的,操場顯得很遠。他聽我說完,笑了一下,抬起手指:「像妳這樣的女孩子啊!就應該學天文。」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天空還沒完全黑,已經有幾顆星星隱約亮起來。他又補了一句:「或者,學文學也可以。」

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當時甚至有些失落。它太輕,也太遠,既不能填進志願表,也無法直接指向未來。很多年以後再想起這句話,它仍然停在那裡。

我沒有學天文。但總有些夜晚,我會無意識地去找星星,辨認北斗。雖然它們並不總是清晰,有時甚至看不見,像一條很細、幾乎看不見的線,一直延伸向遠處。

後來我們在假期回去看他。他太太漸漸有了白髮,我們叫她師母。他仍然爽朗,笑著說:「老太婆了,不用管她。」

他們家進門掛著一幅畫:一個西方少女在井邊汲水,肩上倚著水罐。當時我們沒有人開口問。很多年後我在美國,才知道那幅畫是法國新古典主義畫家安格爾的《泉水》(La Source)。

上大學以後,我們用英文通信。我寫信更多是練習,他回信卻很認真。偶爾信中會夾有他寫的毛筆小楷,他的字很好看,細緻而穩。

有一次,信中有一句:「You have a good appearance.」這幾個英文單字我都認識,卻沒有立刻明白。我去問了一位同學,她說,大概是在誇人好看。我有些意外。這句話沒有被解釋,也沒有被強調,就那樣留了下來。

有一年我帶男朋友去看他。他拿出自己在一方名片卡上畫的仕女圖,指著畫中人的手說:「妳的長相可以打98分,但手嘛……85分。仕女圖最難畫的就是手。」

他說得很認真,解釋怎樣才能畫好,哪怕一點點差別也值得被看見,他並不是那種只會誇人的人。

再後來,我們失去了聯繫。很多事情就是這樣慢慢遠了,沒有明確的時刻。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零散的雨聲敲在地面上,像落葉積在屋簷。但有些片段卻越來越清楚,磁帶機裡的旋律、午後的吟詩、信紙上的字、操場邊的天空……

這樣的雨天是看不見星星的。但有些夜晚,我還是會抬頭,看向那片天空。(寄自加州)

灣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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