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經過一個漫長而多雪的冬天,紐約終於迎來了鶯飛草長的五月,落櫻滿地,杜鵑怒放,春意盎然。每年此刻也是驪歌四起的畢業季節,家附近的哥倫比亞大學頓時熱鬧起來,行政樓前的平台上設置了主席台,兩旁搭起了巨大的臨時看台,圖書館前的大草坪上放置了井然有序的座椅。
學校為一年一度的畢業典禮盛會早早做好了準備,身穿學位袍、頭戴學位帽的莘莘學子在校園內外形成了一股股歡快流淌著的藍色溪流,洋溢著青春的氣息。看著一張張朝氣蓬勃、躊躇滿志的年輕臉龐,既羨慕又嫉妒,不禁回想起一甲子前那個不堪回首的畢業季。
那是一九六六年的初夏時分,百年名校「上海中學」的校園內似乎一切按部就班地運行著,「龍門樓」前的夾竹桃如期綻放,夜自修的燈光依舊通明。這裡聚集了全市最優秀的學子,猶記得三年前校長在「迎新會」上自豪地說,進了「上中」就等於一隻腳跨進了大學的校門;清華大學有「上中同學會」。
這些話極大地激勵著大家發奮學習、積極進取,形成了良好的學風,作為畢業班學生的我們更是爭分奪秒,作升學考試前的最後衝刺。副校長在圖書館東大廳對畢業班學生作的動員話音剛落,遠處就隱隱傳來隆隆的雷聲。
就在數月前開始批判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和雜文集「燕山夜話」時,「偉大領袖」就在醞釀著又一場「陽謀」,將徹底改變每一個學生的命運。
六月初,北京大學出現的、被毛澤東稱作「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的大字報」,在全國,尤其是大學和中學裡掀起了滔天濁浪。「文化大革命」就此轟轟烈烈地在全國上下勢不可擋地展開。
權貴子女集中的「上海中學」更是成了重災區,偌大的校園已經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停課鬧革命」的決定一夜之間徹底斷送了我們繼續升學深造的夢想,本該有的畢業典禮成了對昔日師長的批鬥會,本該歡唱的畢業歌改唱了「造反有理」歌。
忘不了那個夏夜,在第三宿舍後那塊曾經舉辦營火晚會的大草坪上,臨時搭起了講台,燈光賊亮賊亮的,台上幾個來學校煽風點火的北京「紅衛兵」身穿軍裝、腰上束著武裝帶,聲嘶力竭、近乎癲狂地販賣「血統論」。從此,「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這副臭名昭著的對聯在校園裡甚囂塵上,像病毒一般散布在各個角落,同時在學生之間造成了強烈的對立和衝突。
我們班也不例外,對此進行了激烈的辯論,曾經「弦歌一堂」的同窗好友頃刻之間分成涇渭分明的兩派。年初時還群策群力、團結一致地成功排演了「長征組歌」;一個月前才組織了在「長風公園」畢業前的最後一次班級活動,親密無間地拍了集體照。三年的同學之情瞬間化為烏有,惡語相向,無所不用其極,平時的斯文體面和禮義廉恥都拋去了九霄雲外。家庭出身成了部分同學的護身符和道德優勢,卻成了某些同學與生俱來的原罪。
這場辯論幾乎捲入了班上所有的同學,因為涉及到每一個人的切身利益,此時人們心中只留下了動物的求生本能,但求不被這突如其來的洪流所裹挾,平時書聲朗朗的教室,此刻唇槍舌劍、火藥味十足。
出生在所謂「紅五類」家庭的同學趾高氣揚、頤指氣使,一副凌駕於人的架勢;出生不「紅」的也不願束手待斃,頂住壓力據理力爭,舌戰群儒,絲毫不落下風。最讓人瞧不起的是幾個趨炎附勢的小人,為了傍上「權貴」,不惜自認「狗崽子」來作賤自己,並提出先承認是「混蛋」,然後再「革命」的理論,令人作嘔。
一場辯論,暴露了各自平時難以覺察的面目。同學之間造成的傷害和心理創傷,幾十年後仍難以忘懷和治癒。
直到兩年後離開學校,都沒有拿到應該屬於自己的畢業證書,這可能也是「上中」百年建校史上史無前例的第一次。
一甲子前的那個夏天,是我心中永遠揮之不去的惡夢。值此禍國殃民的「文革」六十周年之際,僅以此文追憶那段被耽誤了的青春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