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曼第的英靈
一九九九年的春夏之交,我坐在電影院內,氛圍有點嚴肅。史蒂芬·史匹柏執導的「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正以震撼人心的畫面展開。湯姆·漢克斯飾演的米勒上尉,帶領小隊在諾曼第奧馬哈海灘的槍林彈雨中掙扎前進,浪花翻捲著鮮血,子彈如暴雨傾瀉,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尖叫、哀號、沉默……
▋旅程染上莊嚴的紀念色彩
影片開頭長達二十五分鐘的登陸畫面,占全片的百分之十五,宛如一場無情的屠殺,卻以極度真實、血腥的視覺與聽覺效果,描述了美國士兵在德軍密集火網下付出的慘烈代價。奧斯卡五項大獎的榮耀、全球票房的輝煌,都不及那一幕幕畫面直刺心臟的衝擊力。
看完電影,我的喉頭哽咽,握緊拳頭,暗自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親臨那片被鮮血浸染的沙灘,去觸摸那些曾承載無數靈魂離去的沙粒;去聆聽風中殘留的回響;去證明那一切並非銀幕上的虛構,而是人類最深沉的悲劇與最崇高的犧牲。
時光荏苒,二十五載飛逝而去。二〇二四年十月初,我們的郵輪緩緩停泊在法國勒阿弗爾(Le Havre)港口。船方僅推出巴黎短程行程,我們卻因多次造訪那座浪漫之城而興致索然。在郵輪上結識了同來自多倫多的一對夫婦,咱們四人決定轉向諾曼第(Normandy)。恰逢登陸八十周年,這趟旅程頓時染上莊嚴的紀念色彩。
清晨上岸,我們包下一輛出租車。司機兼導遊是一位金髮碧眼的小夥子,聲音溫和卻帶著對歷史的敬畏。一路上,他娓娓道來。諾曼第從西向東,共有五座海灘,包括猶他(Utah)、奧馬哈(Omaha)、黃金(Gold)、朱諾(Juno)、寶劍(Sword),每一座都刻印著人類史上最龐大的兩棲登陸作戰,代號「海王星行動」,世人簡稱D日。而美軍包攬猶他、奧馬哈海灘,英軍進攻黃金、寶劍海灘,加軍則負責朱諾海灘。
▋時間凝固成永恆的傷疤
車行約兩個小時,我們就抵達目的地。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凌晨六時三十分,十五萬盟軍在英吉利海峽的驚濤駭浪中橫渡,踏上了眼前的諾曼第海灘。那是人類有史以來規模最宏大的搶灘行動,開啟西歐解放的序幕,為盟軍在歐洲大陸的勝利奠定了基石,也加速納粹德國的崩潰。戰爭的洪流在此刻徹底改變世界走向,正如英國前首相邱吉爾(1874-1965)所言:「這不是結束,甚至不是結束的開始,而可能只是開始的結束。」
我們步行的第一站是奧克角(Pointe du Hoc)。這座高聳岬角,曾是諾曼第登陸最早響起槍聲的地方。它夾在猶他與奧馬哈海灘之間,是美軍攀登的最高點。當年,第二遊騎兵營兩百多名士兵在此發起猛攻,攀爬陡峭懸崖,面對德軍機槍掃射與手榴彈轟炸。今日,殘存的混凝土碉堡與彈坑依然猙獰,彷彿時間在此凝固成永恆的傷疤。
走進那些陰冷的暗堡,空氣中彷彿仍瀰漫火藥、血腥與死亡的氣息。牆上懸掛的紀念牌匾與陣亡士兵的黑白照片,一張張年輕面孔,眼神堅定卻純真無邪。他們在八十年前的清晨登陸,卻在幾分鐘內永遠定格於青春最燦爛的剎那。那些照片如針刺入心,戰爭奪走的,不僅是生命,更是無數未竟的夢想、未說出口的愛、未見證的未來。
站在那裡,我忽然感到胸口一陣窒息般的痛楚,這些年輕人,本該在故鄉的田野奔跑、在戀人懷中低語、在父母膝前承歡,卻在異國沙灘上化為永恆的沉默,誠如古希臘「歷史之父」希羅多德(約前484-425)的悲嘆:「在和平中,兒子埋葬父親;在戰爭中,父親埋葬兒子。」勝利從來不是輕易到手的禮物,是用無數年輕生命堆疊而成的沉重代價,是無數家庭永遠的缺口,是人類對自身黑暗面的最殘酷審判。
▋從來就不存在好的戰爭
接著,我們來到最著名的奧馬哈海灘。這裡是五座海灘中戰況最慘烈的戰場,被後世稱為「血腥奧馬哈」。美軍在此付出慘重代價,單日陣亡高達兩千五百人。「搶救雷恩大兵」開場那段經典場面,正是以此為藍本。海灘綿延八公里,背後是三十多米高的峭壁,地形天生利於防守。德軍的機槍巢、迫擊砲與地雷陣構成死亡的網羅,士兵們在齊胸海水中掙扎前進,卻往往還未上岸便被擊倒。浪花一次次捲起,又一次次染紅。
放眼海灘,各參戰國的國旗迎風飄揚:美國、英國、加拿大、法國、波蘭,甚至比利時、捷克斯洛伐克、希臘、荷蘭與挪威的旗幟,在藍天下交織成絢麗而和諧的圖景。它們提醒我們,勝利是多國聯手的結晶,是無數不同語言、不同文化的人們,為自由、正義的相同信念而並肩流血。
司機特別指著東面說:「你們加拿大的第一軍第三步兵師負責攻占朱諾海灘,那裡德軍防線相對薄弱,士氣低落,抵抗力有限。」然而,加軍登陸並非順遂。惡劣天氣與導航失誤導致延遲二十分鐘,士兵們不得不在漲潮時下水。裝備沉重,許多人在淺灘溺斃;登陸後又遭火力壓制。幸而海軍炮火及時支援,才避免重蹈奧馬哈覆轍。加軍傷亡雖不如預期慘重,但登陸艇返航時觸雷沉沒,有一個營的損失率高達百分之八十。朱諾海灘總傷亡約一千兩百人,每一條生命都如刀刻般沉重。
而英軍負責進攻的黃金與寶劍海灘,最終成功建立了灘頭堡。在黃金海灘,英軍第三十軍第五十師頂著強風與德軍堅固堡壘登陸。儘管遭受頑強抵抗,英軍仍憑藉第七裝甲師支援突破防線,這也是在五個海灘登陸的唯一一個裝甲師,目標是奪取貝桑港並與美軍會師。寶劍海灘則是進攻序列的最東端,英軍第三師在此遭遇德軍第二十一裝甲師的猛烈反擊,這也是D日當天德軍唯一成規模的坦克反攻。雖然英軍最終穩住陣線,但未能按計畫於首日攻克戰略重鎮康城(Caen)。登陸首日,英軍在上述兩個海灘的傷亡近三千人。
站在今日的沙灘上,面朝無垠的英吉利海峽,陽光溫暖,海風輕拂,藍天白雲悠悠飄過,彷彿置身童話般的仙境。海浪輕柔呢喃,遠處海鷗盤旋,一切祥和得令人心生恍惚與痛楚。誰能相信,這片土地八十年前的清晨,曾是血肉橫飛、哀號遍野的修羅場?正如美國前總統艾森豪(1890-1969)所說:「我們尋求和平,因為我們知道,和平是自由的氣候。」又如美國開國元勛之一的富蘭克林(1706-1790)曾沉痛寫道:「從來就不存在好的戰爭,也不存在壞的和平。」
▋世界並未徹底告別硝煙
最後一站,我們來到諾曼第美國軍人公墓。這是無數影視作品中反覆出現的壯闊景象,卻在親臨時帶來撕心裂肺的震撼。美國登陸諾曼第總共派出七萬三千名士兵,傷亡最為慘重。為了紀念在歐洲戰場陣亡的將士,這片占地七十公頃的墓園坐落於奧馬哈海灘高地上,安葬九千三百多位英靈。潔白大理石十字架整齊排列,一望無際,俯瞰浩瀚的大西洋。大洋彼岸,正是他們的祖國,象徵英靈終得歸鄉。
步入墓園,綠草如茵,四周環繞蒼松、玫瑰與低矮灌木,空氣中飄散淡淡花香。十字架在陽光下閃耀聖潔光芒,威嚴而安詳。墓園分為左右兩翼,以字母排序,每座十字架上刻著姓名、軍銜、部隊、家鄉與陣亡日期,許多犧牲者年僅十八歲,令人淚目。一九五六年墓園開放,一九七九年法國政府將此地永久贈予美國,成為一片「國中國」。兩尊女性雕像矗立西側,一手持劍,劍柄上分別站立白頭海雕與高盧雄雞,象徵美法永恆的友誼與並肩。
站在這片安息之地,心頭湧起無盡沉重與悲傷。那些十字架如沉默的控訴,訴說著勇氣、犧牲與無悔,也訴說著戰爭的荒謬與無情。八十載光陰流轉,世界並未如先輩所願徹底告別硝煙……
行文至此,恰好二〇二六年三月伊始,美國、以色列正聯手襲擊伊朗,地緣政治的平衡被徹底打破。從俄烏的僵持、以巴的焦土,到如今中東戰火的新一輪升級,大國博弈的暗流已匯成洶湧的巨浪。那些諾曼第靜默的墓碑仿佛在無聲拷問:難道人類註定要在毀滅與重生的輪迴中不斷掙扎嗎?文豪列夫·托爾斯泰(1828-1910)曾言:「如果每個人都為自己的信念而戰,就不會有戰爭。」遺憾的是,權力的博弈往往掩蓋了樸素的信念,讓無辜的生命再次成為野心的代價。
回望諾曼第那段血染的歲月,和平從未是理所當然的賞賜,而是慘痛犧牲後的慘澹經營。此刻,當我們腳踏尚且寧靜的土地,呼吸著自由卻凝重的空氣,更應意識到和平的脆弱。願那些年輕的十字架能喚醒世人最後的理性,遏制那走向深淵的瘋狂。讓奧馬哈海灘上的浪花,只捲起歡笑,而非鮮血;讓十字架下的英靈,在風中安息,不再被炮火驚擾。(寄自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