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回頭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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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把定位發過來時,我們已在街角的麥當勞門口,傻傻等了八分鐘。
同一條街,居然開了兩家麥當勞!阿歡拽起我的胳膊就跑,連行李箱都差點落下。他那兩條腿倒騰得飛快,嘴裡還不停地碎碎念著。看他那副急於找補的架勢,彷彿小尤已經沉著臉站在跟前,滿車人正等著看我們怎麼解釋遲到。
其實,阿歡大可不必這麼草木皆兵。事實證明,我們這次拼團的團友,遠比想像中要友好得多。
等我們倆氣喘吁吁地踏上大巴時,全車人確實熱情地朝我們行了個「注目禮」,但眼神裡多是善意的打量。前排的位置已經坐得七七八八,我倆只好灰溜溜地穿過過道,在車廂後排找了兩個空位坐下來。
「哎喲,你們就是從加拿大來度蜜月的新婚夫婦啊?」屁股剛挨著座椅,前排的老夫婦就轉過頭來和我們打招呼。
「是啊、是啊。」阿歡憨笑著撓了撓頭,順勢在底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實在是對不住,今早剛落地的航班。我們從機場急急忙忙趕過來,結果還找錯了集合點,讓大家久等了。」
「嗨,多大點事兒!度蜜月嘛,就是要這種兵荒馬亂的經歷才難忘!」過道左手邊的中年女子笑著接過了話茬,「我們也是今早到的航班,從紐約飛過來的。」
和她同座的那位也笑吟吟地看著我們,兩人年齡差不多,氣質和打扮都透著一股默契。我的視線在她倆臉上來回遛達了一圈,忍不住搭了腔:「兩位是親姊妹吧?」
「我們是比親姊妹還親的老閨密,」裡座的那位笑著說,「我倆一塊兒跳廣場舞都十幾年啦!」
「巧了,我夫人也愛跳廣場舞。」前座的老先生也笑了起來。他轉過身,自我介紹姓費,是來自倫敦的退休教師。
「倫敦過來多方便,您二位肯定不是第一次來西歐吧?」姊妹花中的一位接話道。
「跟團還是頭一回。」費夫人說,「年紀大了,出來玩還是跟團省心。」
大家正聊著,街道對面忽然停下一輛黑色轎車,導遊小尤立刻迎了上去。
「看來我倆還不是最遲的。」阿歡趴過來看向窗外,「哇,是輛賓士計程車。」
「我們的大巴也是賓士。」我咂了咂嘴,指了指前頭螢幕上的三叉星標。
「在德國嘛,不稀奇。」費老師笑著搭腔,「我還見過賓士的警車和消防車呢,甚至連垃圾清運車都是這牌子。」
這時計程車後座的門打開了,下來一個金髮飄飄的女子。她穿著一件及膝的黑白格子風衣,戴了一副能遮住大半張臉的復古墨鏡。
司機繞到後備廂,將她的行李依次搬到路沿:兩個巨大的藍色箱子、一個同色的登機箱、一個厚實的登山包,胸前還斜挎著個包。
箱包眾多,她拖著它們走過來的步伐依然不慌不忙。風衣隨著她的走動微微翻飛,帶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我湊近阿歡低聲說:「看著像個老外,怎麼混進我們華人團了?」
「你發現沒有,」阿歡也壓低聲音,「她風衣底下露出來的那截裙子,跟你那條是同款。難道老外也逛淘寶?」
這傢伙,關注點跟我完全不在一個頻道。我沒好氣地用力捶了他一下。
隨著最後一名乘客落坐,大巴平穩地滑出車位。前排導遊座上的小尤打開麥克風,清了清嗓子:
「喂、喂,後面能聽清嗎?好嘞!各位團友,早上好!」小尤充滿活力的聲音蓋過了引擎低鳴,「歡迎來到歐洲!我是導遊小尤。接下來的行程,由我為大家保駕護航。」
他站起身,揚了揚手裡的名單,笑咪咪地說:「我們這個團是典型的散客拼團,團友們有從英、美、加飛來的,也有從中國國內趕來的。大家最後在這輛車上勝利會師,這緣分少說也修了八百年!」
車廂裡響起一陣會心的笑聲,前座的費老師樂呵呵地不住點頭。
「趁大家精神頭正足,我交代一下這次的硬核路線。」小尤面朝大家,用手在半空中畫了個圈,「大家以前報團,可能經常遇到那種『環狀行程』。也就是畫個大圈,從哪兒出發,最後一天還得回到哪兒。但我們這次不一樣,我們走的是一條『不走回頭路』的單向線!」
「這就叫『不走尋常路』。」前排的一位大叔笑著接話,引得周圍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
「沒錯!」小尤順勢揮手指向前方,「我們從德國出發,橫穿荷蘭、比利時、盧森堡,最後抵達法國。巴黎遊程結束後,我們就地散團。這就意味著,我們不會把時間浪費在返程的高速公路上!所以接下來的幾天,請各位繫好安全帶,把倒時差的睏勁都收一收,我們的西歐之旅,現在正式開始!」
歡快的掌聲和詢問聲在大巴裡響起。一片嘈雜中,我敏銳地捕捉到後座傳來的動靜,那個戴墨鏡的女子正在低聲打電話。雖然聽不清內容,但我驚訝地發現,她講的竟是極其流利的中文。
看來我確實誤判了。不過,我可不想向阿歡承認自己眼拙,於是明智地保持了緘默。
大巴在羅馬廣場停穩,小尤揮舞著彩旗領大家下車,一邊走、一邊講解:「在歐洲,很少有地方像法蘭克福這樣,前一秒還是直插雲霄的摩天大樓,一個轉彎,視野裡又撞進色彩斑斕的傳統木架房。這是一座從二戰廢墟裡重生的城市……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