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了

君子蘭

儘管早有預感,突然收到這個消息,心裡還是一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重重地襲上心頭。無論他睡著還是醒來,父親——那個拿起手機就可以看到的小老頭兒,我口口聲聲喊著的小老頭兒,這次真的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父親是北京時間四月十六日上午十時去世的。當消息傳來的時候,我們這裡卻還是太平洋時間十五日傍晚八時多,我剛忙完一天的工作。

父親走得很安詳,像一個長途跋涉的人,不停地走了一百年,終於停下了疲憊的腳步。一生風雨,又飽受老年癡呆症的折磨,現在,終於和母親在天堂團聚了。他安詳地躺在玻璃棺中,彷彿只是睡著了。他神情寧靜,彷彿塵世的一切勞苦都已遠去。他沉默地睡著,再也不會醒來。

但父親給我們留下了那麼多美好的回憶,現在重翻他的回憶錄,我感慨良多。

父親七十多歲時生病,出院後住在大哥家,寫下了這本傳記,那時他思路清晰,思維敏捷,所以寫得文筆流暢生動,感情細膩真摯。幸虧他沒有等到八十多歲再寫,那可能就再也寫不出來了。

母親去世後的第二年,父親來美國和我們住過一段時間,發現他已開始出現一些癡呆症狀,如手指關節有點兒僵硬,反覆說同樣的車軲轆話。

有一天甚至走丟了。我們全家和朋友一起尋找他,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就在我決定報警的時候,他回來了。

父親迷路了,看到一個長得像中國人的人,一說話人家也聽不懂,估計是個不會說中文的華裔,或者日本人、韓國人。繞了很多彎兒,走了很多回頭路,才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之前也怕他走丟,給他衣服口袋裡裝了張紙條,寫上家庭地址和電話,可惜那天他換衣服時沒有把紙條帶在身上。

從那時起到現在,十幾年了,父親的癡呆愈來愈嚴重。二○一六年回國時,父親身體還挺硬朗,開著電動三輪車帶我去瞧親戚。馬路上他對著反方向的車輛開,嚇得我哇哇大叫,他卻沒事人兒似地說:「沒事兒,這樣開,人家大老遠就會看見咱,都趕緊躲開了。」的確,誰敢和他一個白髮老頭兒硬扛啊?平時走路還要躲他遠點,以免碰瓷呢。

二○一八年再回國,他已經開始出現更嚴重的癡呆症狀,腦海裡經常浮現出過去的種種,他分不清虛幻和現實,時不時地對著裡面的人哭笑說罵。

那年帶他和孩子的奶奶一起去旅遊,到七朝古都開封住了幾天。一開始他有點兒緊張,剛住下就嚷嚷著要回家,因為我出國那麼久,不和他在一起生活,他擔心自己在女兒女婿面前出醜。但見我很會照顧他,晚上勤倒尿壺、蓋被子,一點兒也不嫌棄,就慢慢放了心。

晚上住在賓館裡,他想起某個人的不是,就聲嘶力竭地罵人。我哄他開心,讓他講年輕時候的故事,錄音記下,但那時他的思維已經開始不太清晰,只斷斷續續地錄了一兩段。

去年我回去時的情況更危險,住在醫院裡一個月,基本是昏迷狀態,中間一度舌頭縮短,不會說話,不會吃飯。安置鼻飼管時他的假牙也被取出來,我清洗乾淨後放在水杯裡,絕望又哀傷地想,不知道父親以後是否還能夠用得上它。

但父親後來卻出現了奇蹟,在哥哥姊姊們的悉心照料下,他去掉了氧氣瓶和胃管,不但能自己吃飯,還能時而清醒地說話了。看著視頻中的父親,四世同堂,享盡天倫之樂,我們也繼續享受著有老父陪伴的時光,說不出的感激啊!感激哥哥姊姊的孝心感天動地,感謝父親頑強的生命力,讓我們在人間又多相互陪伴了一年。

現在,再也不能喊醒小老頭兒了,但知道父親現在終於和母親在天堂相聚,再不用忍受痛苦和癡呆症的折磨了,還是感到一絲慰藉。

父親並沒有真正離我而去,他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而已。現在,父親和母親一起活在我的心裡,我將帶著他們繼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感受人間的美好,欣賞萬物的靚麗。將來我走了,我們又會活在子孫後代的記憶裡。這,就是人類精神和文明世世代代的延續與傳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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