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在冬天來臨之前(二)
他瞥了一眼右座上的妻子,立即覺得自己的心理學學問還不夠,遠遠不夠。顧盼盼的手機叮叮咚咚響,永遠響個不停。長河說:過些天,等一家人搬到亞利桑那,這群雁可能已經抵達那邊。盼盼嘴裡含糊不清地應了一句,就又被手機拉走。長河只好重新回到心裡。
這次他沒有自我辯論,第一個進來的是他的同事,溫柔體貼,經常帶巧克力給他吃。她來問問長河,有沒有空陪她。長河說:我不正在陪著你嗎?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不會像盼盼一樣跟你吵架,你輸給一個女人就夠了。他還沒來得及道聲「謝謝」,同事就變成他的母親。她說:長河你可千萬別忘了我。長河回答:你在說什麼,怎麼會呢?母親嘆口氣:那可難說,你不是把他也忘記了嗎?
長河還沒說話,他就真的來了,說:你還是忘了我吧,誰也別想起我。長河連忙說:我已經不記得你,可始終不能忘記那件事。那人就反覆勸長河也把那件事遺忘,一直等車到達慧雯家為止。
長河的話,還有大雁的叫聲,全都被顧盼盼聽到,可她根本無暇理會。群組裡轉發了一篇文章,談孩子的相貌、性格與命運,她的心就再次難以平靜,文章作者是大有名氣的「誰是我」。手機裡鋪著一副不知邊際的棋盤,到處都是方格,頑固而傲慢。自己是被困住的一枚不起眼的棋子,看不清是在扮演黑棋還是白棋。
顧盼盼和沈治在同家公司當程式員,可她更想成為論壇名人。以前有很多男人追求她,捧著花想帶她回家,讓她覺得自己一定非常美麗,很是驕傲。現在她卻為此後悔,她在六歲兒子臉上看到自己,可又偏偏跟柳長河一樣秉性柔弱。她真希望能反過來,面容像長河、脾氣像自己,長得樸實端正,後面藏著的心,如伐木斧頭般剛硬。
她並未徹底埋怨長河,怎麼說也比那個人那樣的強。盼盼的心裡有把篩子,輕輕鬆鬆就能將石子和米粒分開。可在某些瞬間裡,她還真弄不明白,那人到底是石頭還是稻米。
大雁飛過時,陸知閒正站在公寓陽台上,靠著欄杆仰望天空發呆。他看到牠們在空中的灰褐色暗影,就萌生意念數上一數。排成人字形的七隻大雁,多麼奇妙的數字──七仙女、七弦桐、七劍下天山。他的進出口貿易裡到處都是數字,可他只想把它們寫進詩詞小說裡。
他轉身望去,女友剛從浴室出來,一件一件穿衣打扮。一隻橡樹上的松鼠跑到陽台欄杆上,朝室內張望著,好像牠也正在欣賞。他問自己:那個人也曾這樣注視她嗎?也曾如此深愛著她嗎?那份愛也偶爾會有屋裡屋外的距離嗎?這些念頭,他在那件事之前從未有。缺少一隻雁,餘下的也會感到一切都更加是非難辨嗎?他彷彿已化身大雁,在空中奮力揮舞翅膀,眼前是徹頭徹尾迷茫的風,耳朵裡聽到的是不知來自自己,還是別人的嘎嘎叫聲。
姜娜從鏡子裡望見屋外,心底在觸摸陸知閒英俊消瘦的面頰,和後面潛伏的絲絲憂愁。她平日裡忙著上學讀書,夢想出演藝術片女主角。她愛知閒的憂愁,比他的英俊還多,就像那些電影裡的味道。知閒的憂愁是天生的,她總是這麼想。可那個人呢?他的悲傷卻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只有最深厚的愛,才能填平最沉痛的悲傷,否則就會被它吞沒,愛也就逝去無痕。她無法承受那份悲傷,就不敢再相信,自己曾經愛過那個人。
柳長河與陸知閒的車,在相距幾分鐘之內,都經過了兩座沉寂的教堂、一排生意興隆的加油站,和幾家門口停滿車的飯店。銀行前面,兩個來回走走停停的人,在夕陽下拖著悠長的影子,時而靜止、時而飛舞,像一對正在決鬥的黑色長矛,難分勝負。空氣裡昏沉沉而又煩躁的氣味,全都是白天留下來的。路邊沼澤地旁,聚集著覓食的野鴨。牠們不會隨著雁群飛往南方。牠們哪裡也不想去。
就在柳長河拍著沈治的肩,告訴他路上大雁南飛時,韓慧雯正在聽盼盼向她傾訴,也就聽出她心中怨恨。為何世界不是她想像那樣,遵循簡單而公認的準則,既然不是,物競天擇又從何說起。盼盼從前的慌張就積成憤怒,而後又化做言語中的冷酷。她要搬到南方去了,人心真的能跟著氣候而溫暖起來嗎?
沈治沒明白,長河為何提大雁,他知道長河多愁善感,無法立即猜透。有時候,他甚至分不清某句話是長河說的,還是那個人,他們確有幾分相似。可要說長河,他只是心裡九曲十八彎,想說卻說不清。跟他認識得久,就知道含義再模糊,遲早也會變清晰。那個人卻不同,他真的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祕密,小心翼翼,好像永遠走在三月份的湖面上。(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