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職保母阿嬤

許怡靜

三十八年後,我再度展開二十四小時照顧嬰兒的生活。

女兒女婿飛往舊金山(San Francisco)開會五天,我與阿公進駐紐約(New York)接手孫女。年輕時我是全職母親,兩個孩子只差一歲,我看似弱不禁風,卻能一手抱一個,還都養得白白胖胖的。

那時候的我,對「帶小孩」三個字幾乎是昂首而行,總覺得那是天賦,是本能,是理所當然,一直以來都是自信滿滿地說:「帶小孩會是問題嗎?」真正上場才明白,問題不在孩子,在時代。

從前趴睡,如今仰睡;從前小床圍滿填充玩具,如今必須淨空,只穿著Swaddle(襁褓包巾),連小毛氈都沒有。從前天天洗澡說能助眠,如今醫囑稱嬰兒皮膚細嫩不宜頻洗;從前喝奶後餵點開水,如今只能純奶;從前喝奶後,抱直輕拍背,如今腰臀按摩更紓壓。「哄睡」改名為「備睡」——換尿布、穿睡衣、拉窗簾、調暗燈光,營造儀式感與氛圍感,最重要的是,不能有眼神接觸。

那雙圓滾滾、帶著笑意渴望的眼睛望向我,我卻得把目光移開,視若無睹。明明想回她一個微笑,卻要收斂情緒,彷彿在進行一場心理訓練。育兒忽然從經驗之學,變成科學之道。

一條條新守則,讓當年的育兒老將瞬間成了新手實習生。我開始習慣手機待命,隨時聽候女兒遠端指示;也慢慢學會,把「我以前都是這樣帶的」這句話,悄悄收起來。

恰巧那幾天碰上紐約六十五年來最長寒流,天天攝氏零下低溫。女兒叮嚀:「baby需要新鮮空氣,只要穿對穿暖、沒有壞天氣,每天都要推出去走走。」阿公悄聲提議:「說妳有出去就好。」我搖頭,手機定位開著呢!科技時代的育兒,不只講科學,還講透明。

於是,在紐約下曼哈頓的炮台公園哈德遜河畔,小孫女包裹得像準備登陸月球的太空人,只露出一張粉嫩小臉;我推著嬰兒車,在河邊來回踱步。寒風凜冽,腳踩冰雪,我不敢稍停,天天日行萬步。可堪欣慰的是,吾道不孤,還是有同樣推著嬰兒車的人擦肩而過,在對視中彼此微笑點頭——原來這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信仰。

幸好,小孫女是個善待阿嬤的baby,每天晚上六時半準時上床,一覺到清晨六時半。

只是夜裡睡得飽,白天精力旺盛,餵食之間只小睡片刻便醒。我讀書、唱歌、彈琴(多半是她踢琴鍵)、表情豐富地陪她玩遊戲,四小時一到餵奶,再重頭來一輪。日子在規律中流動,時間被切割成一段段任務,連阿公都會抬頭問:「四小時又到了嗎?」

晚間孩子們來電:「媽媽累不累?」我說:「腰沒痠,背也不痛,只是眼睛快睜不開。」電話那頭笑著回答:「媽媽,那就是妳太累了。」

五天轉瞬即逝,女兒女婿回家,真誠地說:「謝謝媽媽,You did a great job!」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的「great」,並不是技巧純熟,而是願意放下舊有經驗,重新學習。

說來有趣,我每次旅行出外都會備妥皰疹藥,以防壓力過大復發,這回藥丸未動。

原來含飴弄孫是緊湊,不是緊張;忙碌之中,是踏踏實實的安心。三十八年後再度抱起嬰兒,我並未失去當年的自信,只是學會在新的世代裡,用不同的方式去展現心中的愛。

原來,幸福從來不是輕鬆,而是願意。

舊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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