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剪髮的鏡子裡
走近湯姆的髮廊,遠遠便看見他微胖的身軀,戴著黑框眼鏡,站在店門口與人聊天。走入店內,他那正低頭瀏覽手機的太太迎上前來,招呼我去洗頭。這陣子,我幾乎都是唯一的顧客,不需排隊,也不必等候。
七年前剛搬到加州,我便開始到這家二姊介紹的美髮店剪髮。老闆湯姆是華裔越南人,說起普通話來帶著一點廣東腔;他太太年紀較輕,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總是帶著笑意,專司洗頭。他們的兒子那時還在上小學,櫃檯上擺著一張照片:小男孩穿著小西裝,打著紅領結,神態認真自信。
湯姆手藝好,短髮經他修整後自然蓬鬆、有層次,不費打理便有型。從我住的核桃溪市(Walnut Creek)開車到他位於奧克蘭(Oakland)的店得上高速公路,疫情那幾年,我自己對著鏡子用電剪修短頭髮,再請外子幫忙把腦後理齊;既然幾乎足不出戶,也就不求完美了。
疫情緩解後,我又恢復了定期剪髮的習慣。二姊則換了美髮師,一名中國女士,每月到社區替人服務。湯姆曾隨口問起:「妳姊姊怎麼好久沒來了?」我含糊回道:「我去問問她。」這樣既沒有說謊,也巧妙地避開了實情。
這次我剛坐上椅子,他又問:「好久沒看到妳姊姊。」我只好據實以告,並補上一句:「她年紀大了,這樣比較方便。」鏡子裡的湯姆緩緩點頭。剪下的髮梢從塑膠圍裙上無聲滑落,電視裡傳來促銷廣告的聲音,熱鬧卻遙遠,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我的思緒飄回北卡,那裡的美髮師洛瑞塔,替我服務了十多年。那時我留著捲髮,她燙出的髮型總有漂亮而自然的波浪;每次不必多說,她便明白我想要的樣子。剪髮時,我們聊家人、聊孩子、聊生活瑣事,不久便在鏡中看見一個煥然一新的自己。
有時,話題也會變得沉重。洛瑞塔懷第三胎、臨近生產時,寶寶卻成了死胎;再見到她時,聽她低聲細訴,我整顆心都跟著揪緊,只能垂下視線,不忍與鏡中的她對看。鏡子裡,頭髮新的剪痕,彷彿也在無聲訴說世事無常。那段日子,我常為她禱告,後來她再度懷孕,生下一個健康的女兒,我們一同感謝神的恩典。
湯姆熟悉我直髮的樣式,雖然話不多,彼此之間卻早已有了默契。剪髮、看醫生、買菜,都是生活裡不可或缺的小事;而搬到新的城市後,這些「日常」都得一一重新建立。如今湯姆的生意大不如前,疫情與通膨讓一切更加艱難,即使漲了價,也難以彌補昔日的收入。就像髮型從捲曲變得筆直、居所從中南部遷移到西岸,世上沒有什麼事能恆常不變,鏡子裡的人亦然。
二姊的新美髮師價錢便宜,不必開車,又能到府服務,確實方便,許多朋友趨之若鶩,也鼓勵我去試試。她們剪出的髮型俐落好看,但我始終猶豫:如果我也換美髮師,湯姆便又少了一名老顧客。
謀生從來不易,各種無法掌控的變數,都可能讓收入下滑,生活變得艱辛。我這一點微小的支持,當然改變不了什麼,但那是我此刻願意做出的選擇。下次我換個時間再來,也許那時店裡不再門可羅雀;若真需要排隊等候,等一會兒,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