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朵中東異鄉花

滕勇

萊拉娜說「波斯」的時候,眼裡會出現一種特殊的光芒。公元前五五〇年,居魯士大帝建立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多民族帝國,他頒布「居魯士圓柱」,宣布釋放被巴比倫人囚禁的各民族奴隸,允許他們返回故鄉。被流放的猶太人,就是在那時獲准回到耶路撒冷、重建聖殿的。

波斯文化更是一座燦爛的人類遺產——詩歌、數學、天文、建築、醫學……,詩人魯米的蘇菲詩篇,至今仍是世界上被引用最多的詩句之一。

唐朝初年,薩珊波斯帝國覆滅,最後一個國王的兒子卑路斯王子,帶著遺臣翻山越嶺,抵達長安,向唐高宗求援。唐高宗給了他一個「波斯都督」的封號,但大唐軍力鞭長莫及,卑路斯王子幾次試圖借兵復國,均告失敗,最後在漫長的等待與失望中,客死長安。

當我把這段歷史說給萊拉娜聽的時候,她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地潤濕了。「我外公給我講過。他說,波斯人早就懂得,當自己的土地被烈火燒盡的時候,只有離開,才能讓文明繼續活下去。」

娜麗和萊拉娜聰明、勤奮,對生活有一種沛然的熱情,不輕易在人前流露脆弱。有一次,我們聊到了命運,「你說,人的命運,是自己決定的,還是環境決定的?」娜麗問我。我想了很久,說:「個人的努力,大約能決定三成。其餘七成,是你生在哪裡,生在哪個年代,那個地方的政治走向如何。」萊拉娜點了點頭:「所以我父親說,一個知識分子最大的悲哀,不是才能不足,而是生錯了時代。」

我想到了中國,想到了一九四九年,多少大陸的家庭本來耕讀傳家、豐衣足食,國共內戰的炮聲打破了這一切——有人跟著國民政府撤退台灣,骨肉分離;有人留在大陸,捲入隨後幾十年的政治運動;有人逃往香港,逃往東南亞,逃往美國。這些家庭,和娜麗的家族,和萊拉娜的家族,命運何其相似,不過是一場政治地震的無辜受難者,被迫流離失所,散落天涯。

讓一個國家陷入戰亂和貧困的,往往不是外來的征服者,而是自己人舉著某種旗號,把整個國家綁架進一個宏大的政治敘事之中。「正義」、「革命」、「聖戰」、「主義」……,這些詞語,在歷史上害死的無辜人命,遠遠超過任何瘟疫和自然災害。

後來,工作的調動和人生的轉折,讓我們漸漸失去了聯繫。三十多年,就這樣過去了。有時候,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想起那兩個異鄉的女子,想起娜麗說「我們亞美尼亞人,似乎天生就是流亡者」時的平靜深沉,想起萊拉娜說「波斯,我想回去」時眼睛裡那片複雜的光芒。

她們的故土,至今仍在風雨之中。亞美尼亞近年與鄰國爆發領土衝突;貝魯特的港口在二〇二〇年的大爆炸中被夷為平地;伊朗街頭的年輕女孩,仍在為摘下頭巾的自由而奮鬥。歷史是一條不肯停歇的河流,帶著舊日的泥沙繼續向前。

而那些被命運拋擲到異鄉的人們,靠著自己的才智和意志,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長出了根,開出了花。娜麗和萊拉娜身上,有一種我難以言說的東西,那是一種在巨大的失去面前,依然願意微笑、依然認真生活的力量。也許,這才是人在面對命運時,所能做到的最後的、也是最深沉的尊嚴。

月光仍舊清亮,窗外的矽谷,燈火在山谷間蔓延,像是一片不眠的星河。我閉上眼睛,想起了那個年輕的波斯王子,在長安城的客棧裡,一次次遙望著故鄉的方向,一次次失望,最後在異鄉闔上了眼睛。他的骨血,混入了長安的黃土之中,而他的故事,卻在一千多年後的一個灣區的夜晚,被一個中國人輕輕地憶起。這,大概也是一種不朽。(下)

猶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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