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請自來的擁抱

自幼受「發乎情，止於禮」的教誨，我對美式見面的熱情擁抱，始終帶著幾分拘謹。然而，一次偶然的經歷，讓我對「擁抱」有了不同的體會。

一個星期六早晨，我與好友到舊金山灣區（San Francisco Bay Area）附近一座小山丘健行，山勢不高，步道狹窄，入口也不顯眼，行人寥寥。我們邊走邊聊，原是輕鬆的周末時光，話題卻不知不覺觸及逝去的親人，塵封的往事與失去至親的哀傷湧上心頭，淚水止不住地滑落，只好在山路轉角稍寬處停下，讓情緒慢慢沉澱。

就在那時，一隻沒有繫繩的黃金獵犬從下方快步奔上坡來，牠在離我們數尺之處忽然停下，靜靜地望著我。直到落在後頭的主人追上來，多次呼喚牠的名字，牠才緩緩轉身離去。

待我的情緒稍稍平復，我和朋友繼續沿著蜿蜒的山徑前行，在一處觀景區坐下歇息。正當我們坐在矮石上眺望山下景色時，遠遠又見那隻黃金獵犬從山上折返，直奔我們而來。

這一次，牠沒有遲疑，而是徑直走到我面前。在我尚未反應過來時，牠已將厚實的雙掌搭上我的膝蓋，半立著身子，仰起頭，在我的嘴角輕輕一吻，隨即舔著我的臉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先前牠的停步與凝望，或許並非偶然；這次折返，也許只是放心不下。

曾聽人說，狗能嗅出淚水的氣味，會在主人傷心垂淚時舔去淚痕，那天，我彷彿親身印證了這個傳說。這隻靈性的黃金獵犬，以最直白卻溫柔的方式，撫慰了一個陌生人低落的心。

我輕撫牠的頭頸，在牠耳邊低聲道謝，牠隨即停止舔舐，改用雙掌抱住我的腰，將頭輕輕靠在我的肩上，——那是一個溫暖而紮實的擁抱。牠的安慰無須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不久，牠的主人氣喘吁吁趕來，看到牠把我抱個滿懷，連聲道歉，深怕嚇著了我；我笑著搖搖頭，稱讚牠乖巧又有靈性。在主人的再三催促下，牠才鬆開環抱我的雙掌，一步一回頭，依依不捨地離開。

在人生某個低潮的片刻，一隻與我素昧平生的狗，跨越了我習慣畫下的界線，給了我一個不請自來的擁抱。那次邂逅雖然短暫，卻讓我明白——有些安慰，不必相識；有些溫暖，本就無須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