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對門的引路人
那天,一名故人突然出現在門口,著實令我驚喜。幾十年不見,歲月在彼此臉上都留下了痕跡,蒼老使得形貌有些改變,但仔細端詳,還是認得出來。他是我當年在美國留學時的同學,他來洛杉磯參加學術研討會,輾轉打聽到我的地址,特地登門拜訪。然而我們之間更深的淵源,卻在於他的太太:她是我在台灣時眷村裡隔巷相對的鄰居,也是我在美國的同學,更是在異鄉給過我莫大幫助的人。
一九八〇年,我申請到了美國一所大學的電腦研究所,開始張羅出國的種種事宜。我前往教育部國際文教處,查詢美國大學台灣留學生同學會的聯絡地址,寫信去聯絡,並在信中附上了我自己的學業背景及基本資料。不久後,我收到了一封回信。來信的女生說,同學會將即將入學的新生分配給在校的學長姐們,由他們分別聯繫、照應,尤其盡量安排同系的同學對口幫助新生,而被分配來照應我的,正是她。
她叫趙佳,比我早一年進入電腦系就讀。最令我驚訝的,是她也住在與我同一個眷村,她家就在我們家的斜對門,相距不到十公尺,我愣住了,那麼近的距離,卻從未見過她。更令我瞠目結舌的是,她的大哥「趙哥哥」在我們村裡擔任村長已逾十餘年,是村中人人熟識的人物,可我竟不知趙哥哥還有一個妹妹。
好奇心固然有,但更重要的是:這名素未謀面的鄰居,即將是我在異鄉的學姐,諸多事情都還要仰賴她的指引與照料。我拿著信,走過那條熟悉的小巷,直接登門去趙哥哥家問個清楚,想把這個謎團解開來。
趙哥哥是村子的中生代,年紀在眷村第一代和第二代的中間,因父母早逝,長兄如父,與趙嫂一同拉扯大兩個弟弟。趙嫂肩上扛著一家的重擔,將內外打理得井井有條,被眷村媽媽們公認為最賢慧的媳婦。趙哥哥因為年輕又人緣好,村長一職是眷村媽媽們共同推舉的,一幹就是十來年。
趙哥哥說趙佳的身世頗為坎坷,他沒有能力同時撫養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在無奈之下,往外界尋求協助。當時蔣夫人創辦了華興育幼院,收容無依的孤兒,趙佳符合收容的條件,趙哥哥因此忍痛將年幼的妹妹送去華興育幼院。
趙佳在育幼院長大,就讀華興中學,初中畢業後才回到家中。她成績優秀,在升學壓力下,在家裡專心讀書,從不到眷村裡走動,鄰里間無人知曉她的存在,在那個喧囂的歲月裡,趙佳是缺席的。
眷村裡有人考上大學,彷彿古代高中科舉,會放上一整天的鞭炮;趙佳考上大學時,家裡沒有放鞭炮,低調得像一陣風,眷村裡無人知曉。她的生活如此安靜,以至於在眷村裡宛如一個隱形人。大學畢業後,她選擇赴美深造。
在幾封簡單的書信往返後,我的赴美行程總算安排妥當。抵達美國那天,一名工學院的博士生到機場接我,在前往學校的四十分鐘車程中,他盡可能向我介紹校園與生活環境。
我終於見到了趙佳,她身形纖細、五官清秀,長髮綁成馬尾,皮膚白皙,是個安靜而美麗的女孩。見到她後,心中生出一股陌生與親切交錯的感覺,對異國的恐懼和忐忑不安稍稍舒緩一點。一切安頓好後,我們終於有時間坐下詳談,去拼湊那一段各自無聲流逝、同村卻陌路的歲月。
那是一種近乎荒謬的巧合,我們在台灣只隔著一條窄巷,咫尺之隔卻從未見過面;如今在萬里之外的異國初次相見,她是我的引路人。美國大學何止千所,我們卻偏偏落腳在同一處,這緣分,委實令人唏噓。她從小失怙,在華興育幼院中長大,歷經艱難的歲月。她回到眷村後的那幾年,從沒有真正融入眷村生活,連四川話也不會說,她從來都不曾屬於眷村,她對眷村的認識和記憶很疏離而模糊。那時的眷村資源有限,多數人只能靠讀書尋找離開的出口。
她靠借貸,背負著債務來到美國讀書,住在美國人家中,靠著照顧老人換取免費住宿,課餘四處打工,一直到申請到助教職位,沉重的經濟壓力才稍稍獲得舒解。她的故事,是一段靠著意志與勤奮撐起來的生命旅程。當我聽她娓娓道來那些艱難的歲月,我們雖然來自同一個眷村,但走過的路、承受的重量,卻完全不同。她講述困境時,我望著她削瘦的臉,心中湧起難以言說的敬意。
我大學念的是數學系,和她一樣,因此在學業上正好可以循著她走過的足跡。她很慎重地警告我,這個碩士學位不好念,系上的要求非常嚴格,約有三分之一的學生會因無法達標而遭淘汰,甚至被迫轉學。除了學業上的指點,她介紹各種打工機會,帶我熟悉校園環境,申請社會安全卡,再去銀行開設支票帳戶,一步一步帶著我走過初到異鄉最慌亂的日子。
她宛如在茫茫迷霧中,以一束白日旭光指引著我要走的路,讓我了解以後努力的方向。學校開學後,真正的挑戰開始了,趙佳的警告沒有錯,這個電腦系的碩士不好拿,只有孜孜不倦努力苦讀,挺過這些煎熬。開學後,她忙著學業和助教的工作,我們很少碰面,我遇到困難或問題時,仍會去找她求助。
兩年過去後,她成功拿到了碩士學位,暑假來臨時,她和當年去機場接我的那個理工博士生,在學校的一座小教堂中舉辦了簡樸的婚禮。他接到了東部一所規模較小的私立大學助理教授的聘書,她在電腦中心找到一份工作,在同學的祝福聲中,他們離開了學校,開始嶄新的生活。
當我終於拿到學位後,返台探親,專程去拜訪了趙哥哥夫婦,向他們鄭重致謝,並細細道出趙佳在美國對我的照應和幫助。雖然他們未必了解在大洋彼岸讀書的艱辛,不過對於趙佳得到了美滿的歸宿,非常欣喜。一個自幼孤苦伶仃,不向命運低頭,奮鬥上進的女孩子,在那片遙遠的異鄉大陸上,終究是為自己掙得了溫暖美滿的結局。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當年的老同學意外地出現在洛杉磯的家門口,他們生活幸福,兩個孩子的家庭事業各有成就,我心中滿是欣慰。
送他離開後,我站在門口佇立良久,午後的陽光落在街道上,安靜而明亮。那一刻,我彷彿又回到眷村的家中,聽到了眷村裡熟悉的吵雜喧鬧聲。恍惚之間,我看見斜對門隔著狹窄小巷的那棟房子裡,那一個從未相識,卻在多年後為我點亮方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