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辭（三）

木表哥身材不高，皮膚白皙，眼睛細長，笑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鼻梁卻挺直，厚嘴唇，牙齒潔白整齊，耳朵也大，輪廓清晰。

鄭華說，這孩子有福氣。語氣中充滿溺愛。

鄭華對娘家人的溺愛，一度引起孟家孩子的不滿。因為他們的存在，孟小晚和兄弟姊妹，在鄭華回望家鄉子侄的眼神中被忽略了。鄭華忽略自己親生的孩子，是因為她的精神，一直生活在沒結婚嫁人之前的娘家中。娘家的親人是她生命的全部、是福祉所在，而她在二十歲時嫁的這個剛硬的男人，並沒有給她纏綿的幸福。

鄭華畢業於偽滿女子高等學校，是一個很小資情調的人。她喜歡唱歌跳舞、喜歡笑，是天生的樂觀派。東北解放後她參加了工作，之後不久嫁給了孟廣林。有沒有愛情她不知道，那時候她還年輕。很快結婚，是因為孟廣林當時是二五八團，二十五歲，參加革命八年，團級幹部，符合結婚條件。於是組織作主，她就出嫁了。

沒有婚禮，只是將兩個行李搬到一起。孟廣林回憶說。

他說，還不知道鄭華給自己做了一件細花插肩襯衫，沒穿在外邊，套在雙排釦的列寧服裡面。他們是中秋節結的婚，所以每年中秋節都是結婚紀念日。但他們從來也沒紀念過。一直到兩個人都退休了，沒事幹，靠回憶打發日子，才說出來。

有一年中秋節和「十一」是一天，加上他們結婚四十年，知道這個祕密的孩子們好像剛剛找到自己的出處，很興奮，全家人慶祝了一番。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的婚姻才變得珍貴起來。在此之前，按著鄭華的話說，都是糊塗過日子。整天忙得四腳朝天，哪裡有時間想這些。當然，即使不想，每一天也是實實在在過著。

孟廣林不僅給她父母養老送終，而且每年她哥哥的六個孩子，至少有兩三個都會來到家中度假。他們一住就是若干月，大大減輕了哥哥沉重的經濟負擔。這些細眉、細眼睛的孩子們，溫厚和平，不笑、不說話，與她親生的孩子形成鮮明對比。她親生的這些孩子，脾氣、秉性都像丈夫一家人，長著細而長的劍眉，眼角向上，伶牙俐齒、思想極端，懂得多、話多、講道理多，叛逆、不夠溫和，完全不像家中子侄，對她尊敬順從、謙和孝順。

是的，叛逆。鄭華說，當她看到大女兒的樣子就會說。

大女兒孟麗娜是最像丈夫的，她走起路來一陣風，幹起活手腳不停。麻利乾脆、愛憎分明，眼睛裡從來不揉沙子。當她從插隊的地方回到家，看到木表哥用了一年時間做的兩個沙發，就用腳踢了一下。

這沙發，小短腿兒像小豬腿一樣。大女兒坐下來又站起來，站起來，用手搖那沙發，然後又坐下去。

就這兩個小板凳，他用一年時間做成的？她瞪大眼睛問。

大女兒瞪大眼睛時，眼睛就閃出亮光，那亮光可以看穿所有企圖掩蓋的內心活動。她的眼睛讓母親心情不好。

他是個慢性子。鄭華說。

那也太慢了，女兒哈哈笑著說，這是共產主義磨洋工。

女兒的話讓母親難過，但鄭華閉口不語。第一，鄭華沒有這麼犀利的語氣。第二，她溫厚的天性也不允許她說出尖銳的話語。她心裡明白，木表哥在漫長一年中，只做出兩個板凳一樣的沙發的原因。做工的時間越長，住的時間就越長，哥哥家中就可以省下一個人的口糧。哥哥家還有三個侄子、兩個侄女兒，大侄子眼看著要談婚論嫁的年紀，而孩子們卻沒有下鄉，都在家裡待著，能拖就拖、能不去就不去。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但是只要能在城裡混著，他們就不想大有作為。

但他們也沒閒著。鄭華說，他們一直都在學習，學木工、學武術、學樂器、學書法。鄭家是書香人家，孩子們又習文、又習武。

孟家不一樣。孟廣林是貧窮人家出身，養的孩子個個生龍活虎。雖然孟廣林當著官，卻一點不護著孩子，孟家的孩子都去廣闊天地了。孟家的孩子不像鄭家的孩子，鄭家的孩子喜歡待在城裡，即使父母長吁短嘆，也待在家裡。即使到姑姑家去，寄人籬下，也待在家裡。

但孟家不一樣，孟家的孩子都往外跑，長大了就跑。多艱苦的地方都去，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早年鄭華不知道這個差別在哪裡，那時候她認為孟廣林脾氣太壞，這麼壞的脾氣，孩子們都不想留在家裡。

到了年老的時候，她有些新想法，她想每家的孩子都是不一樣的。孟家的孩子往外跑，也許是他們的天性使然，比如小飛俠整天往外跑，她稱他是走星照命。她這麼說有些無奈。（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