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鏡花(三)

王婷婷

有的人專心扮演,有人只是來打卡。看與被看,都是風景。

安福路更擁擠。馬路兩側的酒吧把門敞開,音樂外洩,低頻震得人心口發麻。「白領鬼」西裝整齊,臉刷得慘白,眼下兩道黑色淚痕;胸前寫著「復讀生」的男孩子,在路燈下假裝背單詞。警戒線後面站著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一遍遍喊「不要停留」。

林嵐的裝扮格外突出,一路走過,兩邊的黑白無常、恐龍、小鬼紛紛避讓。四、五個漫威英雄大搖大擺地走過來,看到她,不約而同微微欠身,行了個法式宮廷禮。林嵐的裙撐完全撐開了,很是扎眼。她臉上的妝容掩蓋了所有的平凡,勾勒出氣場強大的五官。穿著簡略版洛可可裙裾,也沒戴假髻的周景瑜一隻手拿著巨大的袋子,一隻手幫林嵐托起裙襬,更襯托出瑪麗皇后出巡民間的氣派。

路上遇到了甄嬛和安陵容,她倆捂嘴笑,側身避讓法國皇后。

這一晚,沒有南瓜燈的傳統意味,也沒有刻意的恐怖元素。它更像是一場集體隱喻:人們把身分、焦慮、諷刺和願望穿在身上,在略涼的秋風裡假扮一回、夢回一次。梧桐葉偶爾落下來,落在假髮和羽毛上。也就一兩個時辰,可以在這幾條街上,扮演想成為的某個人。

下了南瓜車,大家都是灰姑娘。

起碼在這個特定的夜晚,林嵐很開心。

她從來不敢暴露真實的自己,以至於忘記曾經有過哪些父母不會允許的念頭。只有這個西方人的節日,她可以名正言順地釋放。

2019年那次,她和周景瑜穿成民國女學生,編了辮子,一人懷裡抱了兩本書,從巨鹿路一直走到陝西路。

那一次的盛況,她回想了無數次。

那樣好的時代倏然中斷。

這幾年,她足不出戶,每日拿著小說胡亂看。她的父母是上海最常見的那種人,精明聰明,但不過是普通人的見識,翻來覆去的,不過是尋常的庸俗道理。

用姆媽的口頭禪說:「比上勿足,比下有餘就好了呀。阿拉也勿是那種癡心妄想、想占人家便宜的人家。就想著儂尋個差勿多個男朋友,比上勿足,比下有餘就滿好。勿要等生小囡個黃金辰光過脫,早點結婚,生個小囡。趁阿拉現在手腳還動得,幫儂帶帶小人,也就五、六年辰光,小囡讀小學就好了。日腳安安穩穩過下去,多好。」

那次突發奇想的突破,大概是她要進入安穩人生裡最後一次紮著辮子,意氣風發地當一回女學生。沒想到,她還能再瘋一次。她卯了半年的勁兒。

洛可可式的裙裾,被「瑪麗皇后」穿著傲視眾生走這麼一遭,在林嵐心裡,帶著點豁出去的悲壯。

就像瑪麗皇后本人,知道江山變了色,也心知躲不過,反正就那麼幾天好日子了,把繁華、把江山、把一切一切都穿在身上,讓自己像一朵玫瑰,執拗地不肯謝幕。最後一刻,也要把所有的蕾絲花邊和錦緞絲綢都做成裙襬,襯托哈布斯堡公主的嬌艷。

周景瑜的腳都走痛了,好幾次想提醒林嵐,穿過小巷子去陝西南路地鐵站。覺察出來林嵐明明很高興,卻極力克制,反做出不太滿意的樣子安撫她,周景瑜願意再忍忍。讓林嵐多秀會兒吧,一個女孩子,一輩子最多當這麼一次「皇后」,這是她淒厲的絕望的最後的燦爛。

周景瑜的婚房正在裝修,雖然找了個北方的滬漂,是上海人眼裡的低嫁,但她已經有了同情林嵐的責任。稀稀落落總有人過來和法蘭西皇后拍照,林嵐每次都要招呼周景瑜一起,對她抱歉地笑,小聲說了句:「我都想回去了,哪能曉得今朝人噶多。儂拎噶多東西,肯定累煞了伐?今朝儂辛苦了,下個禮拜我請儂去吃那家潮汕滾粥。」

林嵐這一代獨生女都差不多,學習好的同學有學習的苦頭吃,也就有學習的甜頭拿。她和周景瑜這樣不拔尖也不很差的乖孩子,父母早就知道她們沒什麼大出息了,早早替她們打算好了穩妥而舒適的路子。留在身邊讀一個本地的「二一一」,畢業後想盡辦法找到個鐵飯碗,老老實實地,兢兢業業地拿一份不多也不算太少的工資。一直住在家裡,不交生活費,一點點教會她們精打細算又不失體面。等她們嫁了人,拚著勁兒幫襯,一直到他們的日子穩妥到一眼就能看到頭。

普通人的一生說起來多難似的,總結起來,不過是這樣幾條路。

最發愁的是婚戀這一關。

林嵐不漂亮,也不是典型的江南佳麗,皮膚有點黑、身材略粗壯,從小就模樣安全。自己大概知道容貌和智商不出挑,從不爭強好勝,既沒什麼妄念也不叛逆憤怒。有過兩段不曉得誰在暗戀、誰又被動的曖昧。過了二十八歲,這樣不清不楚的普通朋友都沒有了。

家長讓她去相親,她也都去的,不情願也不抵抗。一直也沒有下文。相貌平平、能力有限、不夠聰明能幹的林氏夫婦早早就互相安慰好了彼此:「大不了就養勒身邊到老嘛。屋裡個三姑婆,對門個小姨媽,勿儕是這樣過日腳個?倒也用勿著去吃結婚生小囡個苦頭。」

林嵐除了在家裡看看小說,就是踩踩縫紉機,安靜地省錢、省心。老姑娘遍地都是,父母只能接受新時代的新風氣。(三)

圖/趙梅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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