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縷騙局

金慶松

電話那頭的人自稱金建民,以同姓本家和我套交情,話語甜膩如蜜,說道:「金大哥,我在工地挖到寶了。」

那是二〇一七年八月,自稱持勞工簽證來美才三個月的他,在巴爾的摩(Baltimore)的工地老宅邸牆角,挖掘出沉沉一袋的金元寶,還有油紙包裡的一封遺書。他不識繁體字,懇請我幫忙辨讀遺書。他誠懇的聲音,加上離奇的情節,勾起了我的好奇,我答應了。

某個中午約在公司外的露天餐桌見面,金建民與同伴李志平一身工人穿著,膚色黝黑,指節粗大,確實是勞動者的手。我請他們到附近的中餐館用飯,兩人點了三拼飯,扒食迅疾。席間,他們遞來那份「謝運煊遺書」,泛黃宣紙上,毛筆字述說著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的離亂:長子戰死,老者隨次子輾轉來美,臨終時將金元寶、金佛埋於宅邸,囑後人「平分,不得爭辯」。若是有緣人獲得,可造橋鋪路濟貧救災,也算遺愛人間。

餐後我們重回公司附近,他倆神色戒慎地環顧四周,才從背包裡捧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袋口鬆開的瞬間,金光倏地洩出,裡頭是數十枚鑄工古拙、沉手壓心的元寶,任我撫摸。李志平揀出一枚,以報紙虛掩,隨即蹲身,取出一柄鋼鋸當場鋸下一角。「金大哥,勞煩您驗驗成分,估個價。」他將那角「金塊」遞來,指尖微不可察地顫動著,我接受了請求。

返家後告知親友,老劉冷笑:「鋸元寶為何遮報紙?真金給你驗,假貨等你買。」二姊直言:「金光黨,扮豬吃老虎。」兒子替我查了關鍵詞:「Fool's gold」——愚人金。

隔周,我將那角金塊送至洛克威爾(Rockville)金鋪,結果瞬即而出:二十四K金,五點三克,時值一百九十五美元。我握著檢測單,彷彿握住了劇本下一幕的台詞。貪念是騙局最好的溫床,我若無欲,這場戲也可以繼續。

幾天後,電話再度響起,金建民問:「驗了嗎?」我如實以告。他語氣驟緊,叮囑勿售勿張揚,「別影響我們的工作」。我配合著擔憂,提議運回國內,或代售至多家金飾店,皆不被採納。李志平接力登場,讚我「有文化、有良心」,願將整袋「寶藏」託我保管,只求「憑良心給點錢」。我推說沒有足夠的錢,願意定期代售:「不如一顆顆賣,周周有現金。」他支吾以對,稱五日後將轉調費城(Philadelphia)工地。

其間我搜到新聞:中國騙子以自由行來台,用幾乎雷同的遺書、元寶、鋸角金驗貨劇本,騙得三百餘萬。我們的對戲,原來是這齣跨海劇目的華府分場。

拉鋸月餘,他們或許漸露疲態,最後一通電話裡,金建民邀我「碰面吃飯」,勸我買下「寶物」收藏。我淡淡道:「寶物不見天日六十餘年,對謝老先生有何益?換成現金,才能濟貧救災,如遺書所願。」話筒那端沉默數秒後掛斷,再無音訊,連那一角二十四K金也不討回。

騙局從來不需天衣無縫,只需在貪念的綾羅上,繡一絲若有似無的希望。這場際遇是三名入戲極深的演員,完成了彼此對「相信」二字的謹慎試探。

謝幕後留在心底的,是人性在欲望與清醒之間,那抹最為原初的微涼。這清涼,或許才是這場金縷騙局,留給我最真實的餽贈。

簽證 中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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