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爾吉斯之俠客行

林一平

2014年10月,我前往莫斯科,與俄羅斯基礎研究基金會簽署合作協議。基金會副主席為我安排了一位通曉漢語的導遊,她是莫斯科大學藝術系的學生沙伊爾·卡瑟馬利耶娃(Shaiyr Kasymalieva),專修舞蹈。她站立於基礎研究基金會大理石砌成的大廳,烏黑長髮如瀑,黑珍珠般的眼神清澈深邃,在斯拉夫人群中格外醒目。

當她自我介紹來自吉爾吉斯時,我僅是客氣點頭;直到她平靜地說出:「我是李陵的後代,也是李白的後人。」這句話如石子投入湖面,激起我心底的層層漣漪。

她解釋,吉爾吉斯的黠戛斯人中,金髮碧眼者屬突厥語族,而黑髮黑眸的貴族,相傳源自西漢名將李陵(前2世紀—前74)的後裔,也是詩仙李白(701—762)的血脈。我追問佐證,她微笑邀我到寓所,說家傳劍法便是最好的證明。

在鋪滿中亞織毯的客廳裡,她取出一柄古劍。劍身刻著「延陵」二字,是當年李白的佩劍。她一邊將長髮紮為辮子,一邊談起西漢往事:公元前99年,李陵率五千步卒深入漠北,遭十萬匈奴騎兵合圍。風沙肆虐中,這位飛將軍李廣之孫以長劍奮戰。

「他的『連環七刺』專攻馬腿。」沙伊爾比劃著,「劍光如電,七騎應聲倒下。匈奴人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的劍術,一時竟不敢逼近。」李陵雖然兵敗投降,但匈奴單于為其武勇所折服,甚至以女兒相配。自此,中原劍術融入草原血脈,世代流傳。

談及李白,她眼神忽然熠熠生輝。「十五好劍術,遍幹諸侯;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她以漢語輕吟詩句,旋即脫下外套,戴上卡爾帕克(Kalpak)氈帽,執劍起舞。李白將祖先的戰陣之術,化為詩酒風流的藝術:筆意入劍招,酒興生劍氣,既有「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的飄逸,也有「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凌厲。

劍影翻飛間,她忽以吉爾吉斯語吟誦《俠客行》。劍鋒破空聲與詩韻交融:起手式如胡纓飄揚,帶著塞外蒼涼;劍勢加快時,寒光一閃即隱,正是「事了拂衣去」的寫照。吟至「救趙揮金槌」時,劍柄擊出悶響,重現朱亥擊殺晉鄙的場景。最終,她收劍橫膝,天地歸於寂然,只餘詩意繚繞。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這不僅是武術傳承,更是文化的遷徙與重生。李陵的劍從中原到漠北,從沙場殺伐到李白的詩酒豪情,最終在一位吉爾吉斯女子手中復活。她輕聲道:「我們記得祖先來自隴西。劍尖畫出的圓,與李白《靜夜思》裡的月亮一樣圓。」

告別時,莫斯科飄起細雪。離開沙伊爾的住處時,我驚覺歷史原來如此鮮活。血緣或許會隨時光稀釋,但文化卻能穿越疆界,把不同民族、不同時代的人緊密相連。那首以吉爾吉斯語吟唱的《俠客行》,依然帶著盛唐的氣象與漢劍的鋒芒,在莫斯科夜空中久久迴盪。(寄自台灣新竹)

沙伊爾·卡瑟馬利耶娃(Shaiyr Kasymalieva)戴上卡爾帕克(Kalpak)氈帽。(圖/作者林一平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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