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三葉楊（三）

「我過幾天來取。」

過幾天，「紫砂壺」果然來了。他去後面的倉庫取出楊樹紅葉圖。畢竟他沒見過楊樹紅葉，不好意思把「指黃為紅」的畫掛出來。

張老闆連連稱好，看了又看，說：「這河水太清了。我再加一百，你把河水改成像黃河水一樣黃。風水大師說，水越渾濁預示財運越好。」

他想，也許大雨後，清澈的河水就會渾濁，便說：「好吧，我給你重畫。」

過了一周，張老闆看到紅葉、黃河水，非常高興。可「紫砂壺」又挑出了毛病。

畫作上，畫家在河邊畫了兩隻鹿，一隻昂頭遠眺、一隻低頭飲水。

餐館老闆說：「能不能把鹿改成貓？最好是招財貓。」

他又好氣、又好笑，說：「這荒野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哪來貓呢？」

「誰管呢？到處都可能有貓。」

他想，樹葉改了，河水也改了，還有什麼不能改呢？於是說：「改吧、改吧。這次看清了，可還有什麼其他的要改，可別再耍我。」

下班回家，他想起那天走出山谷時，看到幾棵三葉楊旁，有一戶人家，炊煙裊裊，院子裡堆積著新劈的木柴，三條狗蜷伏在陽光下睡覺。於是重畫時，他除掉了鹿，在河邊添了一間小木屋，屋前兩隻貓。本來他想畫三隻貓，但考慮華人喜歡雙數，就畫了兩隻，一隻睡覺，一隻舉起小爪，似招財貓。

看著舉起的貓爪子，他感到羞愧，無地自容。藝術的初心僅剩下一點魚刺，扔給貓吃了吧。

張老闆看到兩隻可愛的貓，笑臉比紫砂壺還光亮，直誇畫家是天才。但還是惋惜地說：「另隻貓也招手就好了。」

「我是不會重畫了！」

「好吧。你為我重畫了三次，這貓、這房子肯定花了不少功夫吧？我付你八百元吧。」

這句話立即掃除了畫家所有的內疚和不快，他的臉頓時燦爛如夏花。八百塊啊！我的一張畫賣八百塊了！他心中歡呼著，表面上仍保持平靜，有禮貌地說：「謝謝張先生。」

「請問您想怎樣付款？」

「刷卡唄。誰會平時帶著八百元的現金呢？」

他打開刷卡機，刷卡機沒有反應。他左搖搖、右晃晃，還是沒有動靜。他好久沒使用刷卡機了，因為平時顧客都買小面額的東西，付現金。老店主規定，消費額低於四十五元，只能付現金。

張老闆說：「刷不了卡，那我只能過幾天帶現金來了。」

「不、不，我能修好機器。」他連忙說。他不能讓張老闆走，不能讓煮熟的鴨子飛了。

他爬到桌下查看線路，發現電線插頭不在插座上。可能是哪天打掃衛生，忘記插插頭了？他插好插頭，急忙起身，頭撞到桌子，「哎喲！」

「年輕人，慢一點。我不會跑掉的。」

刷卡機視屏顯現，他輕吁一口氣。敲入金額，8-0-0，確認。他想，如果他在速寫，一定會速寫他跳動的手指，如同溜冰運動員在冰面旋轉。

他滑動張老闆遞過來的Visa卡，收據「吱吱」冒出，支付成功。他輕快地笑了。

餐館老闆說：「這還是你第一次收到這麼大的面額吧？」

「不是的，以前有幅畫價錢更高。」他感到臉上發燒，不知自己為什麼要撒謊。

元旦過完，張老闆走進瓷器店，眉開眼笑地說：「真得感謝畫家啊。自從掛了你的畫，我的餐館一下紅火起來。我現在把你的畫就掛在餐館進口。我想請你再畫一幅，掛在家裡的客廳裡。」

他問姑媽：「風水真有這麼玄乎嗎？」

雖然姑媽一輩子都是基督徒，不應該迷信，可她相信神蹟。她說：「寧可信其有吧。」

他乾脆畫了兩幅，一幅給張老闆，另一幅掛到了瓷器店。他撤下原來的那幅楊樹黃葉，填上這幅楊樹紅葉。

也許是到張老闆湘菜館吃飯的顧客看到了他的畫，也許是熱情的張老闆宣傳，也許是「風水」的玄妙，許多人都到瓷器店來買他的楊樹紅葉。他畫了許多紅葉圖，小型、中型、大型、長方形、正方形，掛在牆上，紅遍了瓷器店。

3

以前賣畫，收入零星，老店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錢多了，老店主提出一半的分成。他一氣之下，離開了瓷器店。

姑媽也替侄子憤憤不平：「這不是搶錢嘛。」

姑媽取出一些養老金，加上他這些年的積蓄，他買下一個店鋪，開起自己的畫廊。畫廊裡賣畫、工藝品和瓷器。他還把店鋪後面的倉庫改成裝框、裱畫工作間。

他了解華人喜歡發財、喜歡大富大貴。朝著這個方向，他畫了許多發財樹、銅錢草、富貴竹和牡丹。春節的時候，按照生肖紀年，他畫馬到成功、金蛇納福、牛轉乾坤、馬上封猴。對待美國人，他畫迪士尼卡通片裡的人物，畫洛磯山、大峽谷、好萊塢、白宮和自由女神。水墨畫裡的美國風景別有一番風趣。

他常常右臂反轉，右手五指張開，從前額摸到後腦，得意地看著來來往往的顧客。他的畫廊生意順風順水，他成了當地華人圈知名畫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