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紀念品

那天打掃土庫時，看見一套縮小尺寸的工程圖則（見圖）。它被塵封已久，因不曾好好保存，致封面有一角破損，只好怪自己當時疏忽，但畢竟已經過了二十七年了。那是我一生當工程師，參與的最後一項工作——一個地鐵站的結構設計。我能持有這套圖作為紀念品，在我來說，完全是一個意外的驚奇。

我本來在一間橋梁公司工作，已做了十八年，後來公司被另一間更大的機構收購，卻又把紐約市的辦公室關閉。當時我還差一年才到達退休年齡，只好跟隨上司和其他幾個同事，一起轉去另一間大工程行上班。我自己年紀大，轉工實非所願，心中盤算著再幹一年就去申請養老金好了。

在新公司裡，初時未有足夠的橋梁工作可以容納突然加入的許多工程師，我就被分配到另一組工作，那是紐約市的一個地鐵站設計工程。我還記得當時那個專案工程師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這不是橋梁設計工作。」大概是他心中隱藏著另一句話沒有說出來，那就是：「且看你這個橋梁公司來的人能否勝任了。」

最初的兩周，他派了一個資深工程師無故地常來找我聊天，順便看看我放在桌上的工作，隨便問話，後來漸漸就不見他到訪，大概是通過了考察。說到這一層，我算是很幸運的，因為在未開始造橋工作之前，我的前半生職業是設計樓宇的，所以才沒有被新工作難倒。我漸漸也就融入了他們的設計隊伍中，此時卻發生了一件妙事。

那時候，與我同去的原公司上司，他負責的橋梁設計項目找我去幫手，要從地鐵站設計組把我接回去，他們卻不肯放人，只提議讓我在周末加班替橋梁組工作。因為那時我已獲得信任，直接與繪圖員合作，而不需要凡事都通過專案工程師認可了；也就是說，對該項目的依時完工，我已是重要的一分子。

就這樣過了一年，地鐵站設計工作近尾聲，而我亦到達退休年紀，依照原定計畫辭職。我去向一個坐在那個專案工程師旁邊辦公的中國女工程師辭行，她是我們舊公司一個西人同事的妻子，也算是熟朋友了；順便開玩笑問她，可曾聽見過她的鄰人對我有任何抱怨？她說那才不會，因為我是他的天使。原來專案工程師曾跟上司說過，感謝我的參與工作云云。

退休後，過了一陣子，竟然收到專案工程師託人送來給我一份禮物，是全套縮小尺寸的地鐵站設計圖，令我受寵若驚。他可算是大手筆，肯花錢送給一個已離職的員工，大概他認為我也盡了不少努力，才送給我整套圖作為紀念品。

在整套圖中，除了現有地鐵站圖及土壤探測報告外，共有六十三張新結構圖。當時我好奇數了一下，到底在每張新圖右下角那個標題框內，我的名字會出現多少次，可能是設計人或是審核者。數完後，發現共有四十七次，也就是說竟然占了四分之三的分量。

這個發現是我不曾意料到的。那一年，在陌生的環境裡，我只默默做了份內的事，就是去當一個普通的設計員，我從來沒有告訴過那個專案工程師，在舊公司裡，我一向都是當專案工程師的。

好像有句西諺是這樣說的：「結局好，就一切都好。」讓我借這句話來自我陶醉一回。在我的職業最後一項工程，感激公司給我如許信譽，讓我安心告別職場，謝謝送給我意料之外的退休紀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