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妄願(下)
寫著1、2、3的三個紙團已經放在一個人的鞋窩裡。他們席地而坐,圍成一個圈。那個在同一個月出生卻生在月初的,看了月中和月末生的一眼睛,以兄長的氣概拿起一個帽子,把漏眼戴在腦後邊,那兩個月中、月末出生的,就跟著弟弟一樣,同時拿起帽子,把漏眼戴在腦後了。
「都抓吧。」月初說。
月中和月末遲疑一下,把手伸進鞋窩,先後摸了一個紙團兒。月初從青稞林的細微聲音中,聽到他們摸完紙鬮兒,手一落下就捏到留給他的那一個。
他們同時卸了頭上的帽。
同時打開各自命運的門。月末出生的,幸運地捏到了1號紙團兒。月初是3號,月中是2號。分工正好是他們出生時間的逆時行。這時命定為2號、3號的,必須持刀衝進銀行去,於是他們同時厲目盯著1號的臉。
「我們被抓了,你該怎麼辦?」異口同聲問。
「只要你們真的不把我供出來,」1號說,「我這輩子會照顧三個父親、三個媽。」
「如果我們都被槍斃呢?」生於月初的3號老大緊跟緊地又一句。
「無論你們埋在哪,」1號說,「我除了每年清明上墳燒紙外,會把你們的骨灰在兩個瓶裡各裝一小把,送到大海邊的岸崖上,讓你們每天都能看到海。」
然後彼此望了望,似乎需要交代誓說的都說了,毋須疑慮了,就都從禾田的地上站起來,把兩柄刀、三個帽和三套衣服、三雙鞋,集中在一片壓倒的玉米稞中間,又折殺了十幾棵玉米,把那些東西蓋起來,三個人分頭朝著三個方向走去了。
然走著,朝東去的月中2號走了兩步又回頭問:
「如果櫃檯裡有男櫃員了歸誰呢?」
「我是老大,歸我吧!」生於月初的3號回頭說,「如果不得已,我殺了那男的。只要女的不反抗,你就不要殺她了。」聲音裡夾裹著交代後事的悲壯和擔當。說完後,月初3號還把自己的肩膀朝上聳了聳,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西邊走去了。
三少年從玉米地的三個方向走出來,他們若三柱穿了衣服的炸藥般,匯集到了新銀行的門前邊。明天的這個時候,他們就要行動了。新銀行在開業第一天的慶典後,因為存錢、取錢都會有獎勵,而存錢的獎勵遠遠大於取錢的,不消說,鎮上有錢的人家都要來這家銀行存錢了。他們已經聽說,鎮上的幾戶暴富人家本來把錢存在縣市銀行裡,現在都已把錢取回來,等著明日存在鎮上銀行了。不消說,為了開業第一天,銀行本身也會準備很多儲金在銀行。所以他們把密謀的踐行時間選在銀行開業第一天,選在第一天大慶大忙後的準備下班前。那時銀行裡的每個人,都又喜又累想著下班時,他們會從玉米地的三個方向走出來,踏著落日又一次聚到銀行樓的不遠處。
現在是他們為了明天行動計畫的最後踩點和定位,最後觀察一次留在門外接應的1號,應該若無其事地站在哪。準備持刀伺機衝進銀行的2號和3號,應該隱身藏身在哪兒,待天賜良機到來了,快步走進銀行,突然拔出短刀衝進櫃檯裡。
這時候,落日新紅鋪在鎮上各戶人家的日子上。那些在路邊買的、賣的都正在取物收攤,準備朝家回。他們三個從玉米地出來,匯在一起朝著銀行走來了。從銀行前的公路邊,由南向北走,他們像出門幹活後,跟著落日收工回家樣,裝作悠閒東張西望著。生於月初的老大還立下,給自己點了一支菸。月中、月末的,每個人手裡都拿了一瓶汽水邊走邊喝著。
他們到了銀行正門前。他們忽然看見已經擺出來慶典的花籃、花盆,正有人搬著朝著一輛汽車上邊裝,而不是暫時收回擺在銀行大廳裡。看見有兩個人,正站在銀行門前的梯子上,把黑漆金字的「中國工商銀行」的牌匾朝著下面摘,且銀行門口那全國統一的鍍銅招牌也都不在了,牆上只留著那掛過銅牌的空釘子。
銀行的大門鎖得和監獄樣。
他們三個同時一愣,都急急朝著銀行走過去,問那搬挪花盆和摘卸招牌的,銀行出了什麼事,明天不開業了嗎?那些人中的一個中年臉上露出謎一樣的笑:
「他媽的,新樓成了危建了。一天沒用,樓後的牆上就有裂縫了。」
三少年聽著,怔怔齊腳朝著樓後去,果然看見新銀行樓的正中間,有一條細線似的裂縫從地面朝著二樓伸,彎彎曲曲到了二樓頂,若攀援小路竟有手指那麼寬。到了三樓上,牆裂竟有一寸寬。於是他們三個站在後牆裂縫的前邊發著呆,如看見了他們未來的人生道路樣,一直呆到黃昏,還又圍著成了危建的新樓,空腳走了兩圈兒。
天黑了,不得不各自回家了。
●
附記:後來那銀行的新樓坍塌扒掉了。
又後來,那兒成了皋田鎮的一處花園了。
不久後,承包新銀行樓的施工隊頭目吳光明,就被帶走去背負刑責了。我決定要寫這篇小說時,他已刑滿一年,要從監獄放出來。而那三少年,也早就過了十八歲,成為青年笑著和我談完這些事,他們說過幾天,他們要到數百里外的監獄去接吳光明。說在這個繁花似錦又荒若曠野的世界上,他們除了父母外,再有的恩人,就是吳光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