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的阿蔓達
我拿著那張照片反覆端詳,那是我們幾個人在一片色彩斑斕的花團錦簇前合影。左邊的阿蔓達小姐,笑容燦爛。
今年過年時,朋友小敏有幾張西雅圖北邊的圖拉利普度假賭場的年會入場券。大會歷時兩天,吃住全免,還有不少節目,她約我去了。
黃昏時我們到那裡辦了入住,小敏、華姐和我一間房。小敏說晚餐像宴會,我們應該打扮一下。她讓我們都穿上她帶來的旗袍。到了餐廳,半明半暗的燈光,和人們的穿著,使我想起「夜上海」那首歌。我們這一桌也有小敏的其他一些朋友,有一個姑娘穿得有點與眾不同,白色運動服和牛仔褲。她身材修長,眼睛很大,不施粉黛卻十分清秀。但她臉色有點蒼白,像出家人一樣是個光頭,我想如果她留著長髮,穿上旗袍,再加上一點淡妝,一定更美麗。
我和她比鄰坐著,起先,我們都沒說話。晚餐是一碗烏龍麵,雖然簡單,但味道鮮美,分量也不少,我一會兒就把麵吃完了。一看旁邊的她還在努力吃著,頭上還冒著汗珠。
她見我看她,就對我苦笑了一下。我伺機小心地問她:「妳是信佛的嗎?」她最初沒聽懂,後來知道大笑了起來說:「很遺憾,我不相信宗教。」接著我們攀談起來,她的名字叫阿蔓達。「妳是第一次來參加這個活動的嗎?」她問我。「是的,聽說每年都有?」 「對啊!我也是第一次來,但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來了。」說完她的臉部表情有點黯淡。
我想素顏的她也和我一樣,有點不習慣這種燈紅酒綠的場合吧!我坐在靠裡面的位置,不好出去。她幫我拿來一杯金黃色的橙汁,上面有一顆小櫻桃。她自己拿了一杯紅酒。「阿蔓達,妳不可以喝酒。」有人叫道。阿蔓達似乎沒聽見,她舉起酒杯放到唇邊輕輕一抿,拿著酒杯晃一晃,又把它慢慢放下。飯後節目開始了,舞台上有說唱節目。我和阿蔓達的座位都背向著舞台。她的朋友們都特別關照她,和她換座位。她坐下看著我說:「阿姐,妳坐這裡。」她把人家給她的位子讓我坐。
一會兒那些色彩鮮豔的幾頭大獅子,在囉鼓喧天和掌聲中狂熱進場,阿蔓達拍著手,像孩子一樣歡叫著。等獅子們下去後,樂隊奏響了舞曲,人們紛紛前去跳起舞來。後來人越來越多。「我們也去跳吧!」阿蔓達把我拉了過去。場地很擁擠,許多人只是隨著音樂擺動身體,但阿蔓達不一樣,她跳得很好,我和她的舞步配合得很有默契。在歡聲笑語中,第一天的活動就將結束了。離開時,我們這一桌的人在大門口拍了一張合照。我當時很想和阿蔓達單獨拍照,可是沒有機會開口。
我們回到旅館後,小敏說:「妳們先歇著,我還要下去玩一下,碰碰運氣。」我們知道她去幹什麼,這裡24小時都燈火通明的。我問她可以見到阿蔓達嗎?「有可能,這麼晚了,妳想照相等明天吧!」她說。那晚我整夜都沒有睡好,一方面是到了新地方,還有就是我腦海中想起阿蔓達,她的衣著、她的舉止,以及她的活潑任性都有點特別。我問她信不信佛之後,她好像對我格外親切。
小敏到了下半夜才回來,迷迷糊糊倒頭就睡。第二天我們下去用餐時,我似乎看見阿蔓達的身影在餐廳門口閃了一下,我趕快跑過去時,她又不見了。我說給小敏聽時,她說:「妳一定是看錯了,她們一大早就回去了。因為阿蔓達今天要進行新一輪的化療。」「什麼,妳再說一遍。」我叫道。華姐對我說:「大家都知道,只有妳蒙在鼓裡,阿蔓達罹患癌症末期呢!」
我聽到頓時全身發涼,難怪前一晚她說她是最後一次來這裡了。她似乎微微抗拒人們對她的照顧,而我誤以為她是出家人,反倒讓她自在,因為我不知道她是病人。她可能會想:「如果我真的是削髮為尼,就好了。」她那麼熱愛生活,認真品味生活,與命運挑戰,真希望她能夠康復。
在豐富的菜餚前,我卻食而無味。我拿出那張唯一的集體合照,靜靜地看著。照片裡,阿蔓達笑得那麼開心。這一次小出遊,最難忘的就是她。雖然聽說她住在離我們百多公里以外,但我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她。縱然只是萍水相逢,她的笑容卻在我心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記。(寄自華盛頓州)